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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章 压力罐里的“夺命响”


没有什么比贴着一颗即将爆炸的“深水炸弹”听心跳更刺激的事了。

液体传声比空气快,声音在不同介质里的时间差就是最好的导航仪。

“滋……滋……噼啪……”

耳机里传来的不是水流声,而是像干柴在烈火中爆裂的动静。

这声音顺着金属骨架一路狂奔,直冲耳膜。

声音源头不在泵站,在三点钟方向!

我猛地扭头,目光死死锁定了靠近轮机舱段的3号环向焊缝。

“苏晚晴!报数!3号应变片!”我一边吼,一边拎着那个还得靠电子管驱动的笨重超声波探伤仪往那个方向狂奔。

“阻值……阻值在跳!不是线性上升,是指数级跳变!”苏晚晴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报数的节奏一点没乱,“林工,这不是塑性变形,这是晶格崩塌!材料在‘自杀’!”

这一刻,所有人都听懂了。

这不是漏水那么简单。

几千立方的水被压缩在这个铁罐子里,一旦壳体撕裂,压力的瞬间释放会让水流像爆炸一样汽化。

这不亚于在车间里引爆了一吨TNT。

“周卫国!带人滚蛋!把总装车间50米内清空!所有非核心人员撤离!快!”

我脚下没停,鞋底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啸,整个人像滑冰一样铲到了3号焊缝前。

“那你呢?!”周卫国急红了眼。

“老子在排雷!你要是想让我分心被炸成碎肉,你就留这儿跟我唠嗑!”

我没空看他,颤抖的手指飞快地旋转着探伤仪的增益旋钮。

这台老古董的屏幕绿光闪烁,但我现在的眼睛里只有那条波形线。

如果在常压下探伤,那是找茬;在几百个大气压下探伤,那是玩命。

屏幕上,原本平滑的基准线突然炸起一丛乱草般的波峰,形状狰狞得像是一对鹿角。

我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操,最坏的情况。

这不是单纯的裂纹,这是高温合金特有的“氢脆”相变。

在我那个年代的教科书里,这叫“延迟性破坏”。

原本坚韧如牛皮糖的奥氏体组织,在高压氢原子和应力的双重夹击下,正在飞速转化成硬脆如玻璃的马氏体。

这块钢板,正在从一块钢,变成一块巨大的、一碰就碎的玻璃!

只要裂纹尖端的应力再集中一点点,整艘潜艇就会像被敲碎的鸡蛋一样炸开。

这时候要是直接卸压,压差的剧烈波动反而会瞬间推断那根脆弱的神经。

“不能卸压!反向操作!”

我脑子里的齿轮疯狂转动,一个疯狂的方案蹦了出来。

既然内部压力想把口子撑开,那我就在外面给它怼回去!

“晚晴!启动副泵!目标耐压壳体外部防护套层,注入高压氮气!快!”

苏晚晴愣了不到半秒,紧接着就是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操作。

副泵轰鸣声响起,像是给这场死亡交响乐加入了重低音。

“压力设定多少?”

“跟着我的手势走!我让你停你再停!”

我扔下探伤仪,双手死死攥住氮气阀门的手动调节轮。

这是一场看不见的拔河。

我在用外面的氮气压力,去平衡里面的水压,试图把那道正在疯狂游走的裂纹给“夹”住。

汗水顺着我的眉骨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但我连眨眼的功夫都没有。

“上!再上!15兆帕……20兆帕……”

随着外部压力的介入,那个令人牙酸的“噼啪”声终于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的野兽,发出了最后的不甘呜咽。

终于,那道代表毁灭的“鹿角”波形,在屏幕上凝固了。

它停在了焊接热影响区的边缘,距离彻底崩裂,只差不到两毫米。

“稳住……慢泄压……像哄孩子睡觉一样,慢……”

我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全是铁锈味,直到压力表的指针像蜗牛一样慢吞吞地回落到安全绿区,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连内裤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车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排气阀发出“嘶嘶”的泄气声,像是死神失望的叹息。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手还在不自觉地发抖。

“林钧,没事了?”周卫国那张黑脸从门口探进来,小心翼翼得像个踩地雷的。

“暂时没炸。”

我从地上爬起来,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台手持砂轮机。

这事不对劲。

这种特种钢材的配方是我一个个原子核算出来的,抗氢脆能力绝对是顶级的,怎么可能在第一次试压就出现相变?

“滋啦——”

砂轮片飞速旋转,火星四溅。

裂纹表层的防锈漆被无情地磨去,露出了底下赤裸的金属肌理。

我打开手电筒,强光打在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痕边缘。

在那银白色的金属光泽中,一抹极其妖异的淡紫色显得格外扎眼。

我眯起眼睛,这颜色……这他  妈  不是正常的氧化色。

我从兜里摸出一个随身携带的小试剂瓶,这是我为了调配切削液特意配的高浓度强酸试液。

用滴管吸了一滴,小心翼翼地滴在那块刚磨出来的金属残片上。

“呲……”

一缕白烟冒起,带着刺鼻的酸臭味。

紧接着,原本透明的酸液,在接触到金属断面的瞬间,变了颜色。

不是铁离子的黄色,也不是铬离子的蓝色。

而是一种令人作呕的、深不见底的墨绿色。

我盯着那滴墨绿色的液体,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比刚才面对爆炸时还要冷。

这种含量的磷,简直就是给钢材喂砒霜。

磷元素在常温常压下是隐形的杀手,根本看不出端倪。

但只要一到低温或者深海高压环境,它就会像病毒一样诱发材料的“冷脆”和“自发崩解”。

这不是技术失误。

就算是再蹩脚的炼钢学徒,也不会犯这种把“耗子药”当补品加进去的低级错误。

除非,是有人故意加进去的。

这比刚才那个发报的特务还要阴毒一万倍。

特务只是想偷数据,而这个往钢水里加料的人,是想让我们的潜艇战士在几百米的深海里,给他妈  的一堆废铁陪葬!

我用镊子小心地夹起那块沾着墨绿色液体的残片,放进玻璃试管,塞紧瓶塞。

“林钧,这是啥?”周卫国凑过来,看着那怪异的绿色。

“这是罪证。”

我把试管揣进贴身的口袋,拍了拍胸口,转身走向大门。

“车间封锁,任何人不得靠近这艘潜艇。我去趟苏厂长办公室,有些人藏得太深,得用这点‘毒药’把他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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