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凤姐归府
长公主没有接话,只是又看了一眼那两只大雁,转过身去,走回廊下。
她在椅子上坐下来,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满院的聘礼上,看了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里有释然,有安心,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愧疚。
她放下茶盏,看着牧司晟,吩咐道:
“把这些聘礼登记造册,仔细收好。长宁和新宁的,分开记。”
牧司晟应了一声,自去安排了。
长公主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身来,由侍女扶着回了正厅。
她让人去请长宁和纪明岚过来,又命人将聘礼单子誊抄了两份,端端正正地摆在桌上。
长宁和纪明岚一前一后进来,行了礼,在椅子上坐下。
长公主也不绕弯子,将两份礼单分别递给她们,语气淡淡的,却带着几分认真:“
这是林家的聘礼单子,你们自己看看。本宫让人清点过了,数目相符,东西齐全,没有差错。”
长宁接过礼单,翻开看了一眼,便合上了,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纪明岚也接过礼单,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才合上,放在膝头,垂着眼帘,没有说话。
长公主看着纪明岚,沉默了片刻,开口的语气比方才温和了几分:
“新宁,本宫既然认了你做干女儿,本宫自然也会为你备一份嫁妆,算是成全了咱们这段临时的母女情分。
日后你嫁进林家,手里多些东西,底气也足些。”
纪明岚微微一怔,抬起眼来看着长公主。她知道长公主说这话不是客套——以长公主的身份,说出口的话就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她也知道,自己若推辞,反倒显得小家子气,辜负了长公主这份心意。
她没有犹豫,站起身来,端端正正地朝长公主行了一礼,声音清朗而坦然:
“多谢殿下。新宁恭敬不如从命。”
长公主见她没有推辞,大大方方地收了,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几日相处下来,她对这姑娘也算勉强了解了一二——不是那种矫揉造作的性子,该客气的时候客气,该领情的时候领情,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样的人,日后与长宁在后院相处,只要两人都不是搅事的人,应当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若两人真能和睦相处,她自然不会介意多给她一些底气。
说到底,她也是个苦命的孩子,父母双亡,寄人篱下,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
不过,长公主这份担心后来被证明完全是多余的。
因为纪明岚和长宁两人将来相处得比谁都和睦,反倒是林珩玉渐渐被她们二人边缘化,成了府里可有可无的存在。
对此,日后的林珩玉曾无数次面无表情地表示:他就只是个工具人,用来完成两道赐婚圣旨的工具人,仅此而已。
长公主将事情交代完后,便让二人各自回院去了。
五日后。
长宁被庆安帝一道口谕叫进了宫中。
她入宫后直奔御书房,李德全在门口接着她,笑眯眯地行了礼,侧身让开:
“郡主来了?陛下等您好一会儿了。”
长宁点点头,提着裙摆跨过门槛,一眼便看见庆安帝正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朱笔,不知在批什么折子。
她走上前去,笑盈盈地行了一礼:“舅舅安好。”
庆安帝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外甥女,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
“哟,朕的外甥女来了?朕还以为,你如今有了人家,就把朕这个舅舅给忘了呢。
想见见自己的外甥女,还得下道口谕,朕这个皇帝当得可真没意思。”
长宁闻言,也不恼,走过去抓住庆安帝的衣袖,晃了晃,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舅舅说的什么话?就是您不叫我,我也是要进宫来谢您的。
您让我得偿所愿,这份恩情,长宁记一辈子呢。”
庆安帝“哦”了一声,挑了挑眉,故作高深地开口:
“朕还以为,朕做错了事,得罪了朕的好外甥女,所以她才不愿进宫来见朕呢。”
长宁摇摇头,收了嬉笑的神色,认真地看着庆安帝,一字一句地说:
“舅舅怎么会错?舅舅是为了长宁好,长宁心里都明白。
长宁没有什么好报答舅舅的,只能答应舅舅——以后一定经常入宫陪舅舅解闷,顺便把宫外那些有趣的事说给舅舅听。”
庆安帝听完,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御书房里回荡,连李德全在一旁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他看着长宁,眼睛里满是宠溺:“还是你了解朕,知道朕喜欢听这些新鲜事。行,那就这么定了,朕等着你。”
长宁笑着保证:“一定。”
两人又聊了好一会儿,从京中的新鲜事聊到长公主府的花园,又从花园聊到长宁近日在读什么书。
长宁见火候差不多了,便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舅舅,钦天监的人算好日子了吗?婚期定在何时?”
庆安帝听了这话,转头看向李德全,笑着打趣道:
“李德全,你听听,朕这外甥女也不知道被林珩玉那小子灌了什么迷魂汤,这才刚下聘,就开始盘算着出嫁的日子了。”
李德全连忙凑趣,笑眯眯地说:“郡主这是盼着早日为陛下分忧呢。”
长宁被两人说得脸上一红,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连忙开口辩解,声音里带着几分着急:
“舅舅又打趣我!我哪里就着急嫁人了?
不过是随口一问,好让您心里有个数罢了。
您既这么说,那便当作我没问过就是了,免得您又拿我寻开心。”
庆安帝见外甥女真急了,连忙止住话头,笑着摆手:“行了行了,不打趣你了。”
他想了想,收起笑容,正色道,
“如今正值暮夏,算算时间,怎么着也得来年开春了。钦天监那边还在推算具体日子,等定下来,朕让人告诉你。”
长宁得知大概时间,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知道了”,声音比方才小了许多,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庆安帝看着她那副故作淡定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了,故意逗她:
“方才还说不是着急嫁人,如今怎么又不说话了?朕看啊,你就是着急。”
长宁一跺脚,嗔道:
“舅舅!都说了我不是急着嫁人,就是想知道个大概时间,好让心里有个数。您再这样,我可就走了。”
庆安帝连忙告饶:“好好好,长宁说什么就是什么。朕不说了,行了吧?”
话音刚落,李德全便进来通传:“陛下,皇后娘娘来了。”
庆安帝笑着开口:“让她进来。”
说完看了长宁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
“瞧瞧你舅母,消息多灵通。你人才到朕这儿没多大会儿,她就过来跟朕抢人了。”
话刚说完,皇后的声音便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笑意:
“陛下又在长宁面前说臣妾什么坏话呢?”
长宁看见皇后进来,连忙起身行礼。皇后笑着走过去扶起她,又转身朝庆安帝躬身行礼。
庆安帝摆摆手,示意她坐下:“免了免了,长宁一来你就来,朕这御书房今日可真热闹。”
皇后在椅子上坐下,笑着拉过长宁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
“几日不见,瘦了些。可是你母亲又逼你学规矩了?回头本宫说说她,孩子都要嫁人了,还这么拘着做什么。”
长宁摇摇头,笑着说“没有”,然后眼珠一转,凑到皇后耳边,小声告状:
“舅母,舅舅方才欺负我。他说我着急嫁人,还让李公公笑话我。”
皇后听完,看着长宁那副又羞又恼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转头看向庆安帝,语气里带着几分护短的意味:
“陛下怎么能这么说长宁?她还是个姑娘家呢,脸皮薄,您这般打趣,她哪里受得住?”
庆安帝闻言也不恼,笑着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认输的无奈:
“得,你们俩是一伙的,朕说不过你们。朕不说了,行了吧?”
皇后和长宁对视一眼,都笑了。
长宁在宫里用了晚膳才出宫,走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每人手里捧着一摞锦盒,里头装的是庆安帝赏赐的布料、首饰和摆件,满满当当的,差点没把小太监的胳膊压折了。
忠勇侯府这边,黛玉也没闲着。
林如海已经把翻新院子的差事交给了她。
两位郡主陛下都各自赐了郡主府,但林家这边自然也要备好院子,这是规矩,也是体面。两个院子离林珩玉的院子都很近,路程差不多,谁也不偏谁,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
不过院里的布置有些已经陈旧了,有些规格不够,得重新修缮,从门窗到家具,从帷幔到摆件,一样都不能马虎。
好在大婚的日子还未定,钦天监那边也还没算出具体日期,所以时间充足得很。
不过黛玉不敢怠慢,每日一大早就起来,带着林全和几个管事婆子,在两个院子之间来回穿梭,一会儿量尺寸,一会儿看图纸,一会儿吩咐工匠这里改改那里动动。
府里父子二人白日里都要去上值,林如海去户部,林珩玉去翰林院,院里的事自然就落在了黛玉头上。
便民坊那边,黛玉已经跟宝钗说好了,先由她顶着,反正宝钗如今对铺子的事已经上手了,多管一个也不算什么。
至于林珩玉名下其他铺子,自然有掌柜们照看,从前没有黛玉的时候也是他们自己管着的,如今不过是照旧罢了。
黛玉把手里这些事分出去之后,日子过得比从前悠闲了不少。
她总算明白哥哥为什么只管打前头,把后头的事都扔给自己了——一时牛马跟永久的牛马完全是两回事。
她想,等以后她也要这般,把能分出去的事都分出去,自己只管做最紧要的那几件,剩下的让底下人去操心。
哼~她可真是个机灵鬼。
不过这机灵鬼忘了自己本就是闲不住的性子,注定没法像林珩玉那般把琐事全然抛开。
林珩玉每日上完值便回房看书,偶尔处理些府中要事,倒落得清静,黛玉却总被各种细节绊住——
廊下的雕花木窗该换哪种纹样,库房里的旧家具要不要翻新,连院子里的花木该补种几株,她都要亲自盯着才放心。
一个月后,钦天监总算定下了婚期:来年三月十六。
按规矩,男女定亲后若无大事,成亲前不宜相见,林珩玉与长宁、纪明岚便鲜少碰面。
倒是陆承安这个“显眼包”,总打着与林珩玉的交情,三天两头往忠勇侯府跑,要么送些新奇玩意儿,要么凑在黛玉身边说些翰林院的趣闻,一双眼睛总围着她打转。
偏巧宝玉也得知了消息,以“表兄”的名义赶来,说是帮忙督促院子修缮,实则天天在工地上转悠,一会儿嫌木料不够好,一会儿挑工匠手艺糙,明里暗里总与陆承安较着劲。
两人一个说“这处该用楠木才配得上郡主身份”,一个接“依我看还是紫檀更显庄重”,吵得工匠们不知所措,黛玉被他们闹得头都大了,索性把两人都赶去清点库房,才算换得半日清净。
好在烦心事里掺着桩喜事:王熙凤带着巧姐和快一岁的儿子贾琦回了荣国府。
当初她离府待产,没了荣国府内宅的糟心事,竟顺顺利利生下了这个孩子。
如今贾琏也争气,凭着几分才干收拢了不少荣国府旧部的心,王夫人再想把爵位往宝玉头上推,已是难如登天。
王熙凤回来的第二天,黛玉便去了荣国府探望。
只见她依旧是那副珠光宝气的模样,鬓边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腕上镯子碰着茶杯,叮当作响,可眉眼间的精气神却比从前足了十倍。
毕竟从前在荣国府,她虽是管家奶奶,却因无子多年,总被族里人嚼舌根,这孩子便是她的定心丸,更是腰杆硬起来的底气。
“林妹妹来了,快瞧瞧我们琦哥!”王熙凤笑着把孩子抱给黛玉看。
小家伙白白胖胖的,眉眼有六分像王熙凤,三分随贾琏,剩下一分透着机灵劲儿。
都说“儿子俏母,女俏父”,这话在巧姐和琦哥身上半点不假——巧姐眉眼像极了贾琏,贾琦却活脱脱是王熙凤的缩小版。
“凤姐姐,我听外祖母说这名字是大舅舅取的?”黛玉逗着孩子,随口问道。
“可不是嘛,”王熙凤撇撇嘴,语气里却带了点得意,“大老爷说,借你哥哥‘珩’字的音,取了个‘琦’,说是什么‘美玉’的意思,盼着他将来能像林世子那般有出息,重振咱们荣国府呢。”
她顿了顿,瞥了眼不远处正缠着袭人说话的宝玉,压低声音,“他呀,是半点没把宝二爷算进去。”
黛玉闻言笑了笑,没接话。
怀里的贾琦却不认生,小手抓住她的袖口,咯咯地笑起来。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孩子脸上,映得那点婴儿肥格外可爱,倒让这沉寂许久的荣国府,添了几分实实在在的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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