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四章 陈启明下海

这天，陈飞下班回来，看见启明坐在树下发呆。

启明是他收养的五个孩子里排行第二的，今年十九。

“启明，想什么呢？”陈飞走过去。

启明回过神：“叔儿，我想跟您商量个事儿。”

陈飞在他旁边坐下：“说。”

启明搓了搓手：“叔，我想去南方。”

陈飞看着他：“南方？哪个南方？”

启明：“广州那边。我听人说，那边开了特区，深圳、珠海，好多人在那边做生意，挣了大钱。有个朋友的同学，去年去的，今年回来，给家里盖了三间大瓦房。”

陈飞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启明：“叔，我不是念书的料，您也知道，我坐不住，可我能吃苦，也能跑腿。我想去那边试试，闯一闯。”

陈飞：“这事跟你婶儿商量了没有？”

启明低下头：“还没。我想先听听您的意思。”

陈飞：“南方是好，机会多。可人生地不熟的，你去了怎么办？住哪儿？干什么？跟谁干？”

启明：“我想好了。我一个同学的哥哥在那边，做服装批发生意。他可以带我，先跟着他干，等熟悉了再自己跑。”

陈飞看着他，心里有些感慨。这孩子，主意是真有。

“行，”他说，“晚上跟你婶儿商量商量。她要是同意，我不拦着。”

晚上吃饭

启明一直没说话，闷头吃饭。

林婉看出不对劲：“启明，怎么了？有心事？”

启明放下筷子，看了陈飞一眼。

启明深吸一口气，把去南方的事说了。

桌上安静下来。

林婉放下筷子

启明有些慌，“您别生气……”

林婉摇摇头：“我不生气。我就是……担心。”

启明：“我都想好了。我同学的哥哥在那边，能带着我。我先跟他干，等站稳了脚跟再自己跑。一年半载就回来看您。”

林婉眼圈红了：“一年半载？那得多长时间见不着？”

晓阳：“妈，启明哥去南方，能给我带好吃的吗？”

林婉瞪他一眼：“吃吃吃，就知道吃。”

陈定邦也说：“现在政策好，南方机会多。我有个同学，毕业后也去深圳了，说那边发展快。”

林婉沉默着，没说话。

赵春梅放下碗：“启明，奶奶问你，你想好了？”

启明点点头：“奶奶，我想好了。”

赵春梅：“去了那边，能吃苦？”

启明：“能。什么苦都能吃。”

赵春梅：“那就去吧。男孩子，是该闯闯。奶奶年轻时候，要是也有这样的机会，也想去闯。”

林婉看着婆婆，又看看启明：“行，你去吧。可有一条，每个月得写信回来。有什么难处，赶紧说。别自己扛着。”

启明：“好。”

接下来几天，启明开始收拾东西。

把攒的钱都拿了出来，这两年帮店里干活、给人跑腿挣的，一共一百八十多块。他把钱数了又数，用手帕包好，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

林婉给他准备行李：三套换洗衣服，两双新布鞋，牙膏牙刷毛巾，还有一包干粮——烙饼、萝卜丁、茶叶蛋，点心装了满满一兜。

“路上吃，”她说，“火车上东西贵。”

启明接过，心里热乎乎的。

陈飞拿出五百块钱，递给他：“拿着。”

启明愣住了：“叔，这……”

陈飞说：“出门在外，多带点钱，心里踏实。记住，别乱花，也别太省。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身体要紧。”

启明接过钱，眼眶红了。

九叔听说启明要去南方，特意过来找他。

“启明，”九叔说，“我年轻时候也闯过。跟你说几句，你记着。”

启明认真听着。

九叔：“第一，出门在外，嘴要甜，眼要活，手要勤。多听少说，多看少问。不该管的事别管，不该说的话别说。”

启明点点头。

“第二，钱要藏好。贴身放着，别露白。晚上睡觉，钱压在枕头底下。坐车的时候，钱分两处放，一处丢了还有一处。”

启明：“记住了。”

“第三，交朋友要小心。对你好的人，不一定是好人。请你吃饭的，不一定是真心。你自己掂量着，别让人骗了。”

启明：“九叔，我记住了。”

九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这是我写的几个地址，都是以前认识的老朋友，在广州、深圳那边。你到了，如果有事儿，可以去找他们，有个照应。”

启明接过，连声道谢。

临走前一天晚上，几个孩子挤在启明屋里说话。

晓阳最舍不得，拉着启明的手不放：“启明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启明：“过年就回来。到时候给你带好东西。”

晓阳：“什么好东西？”

启明想了想：“电子表，广州那边可多了，十块钱一块，能亮灯能报时。”

晓阳：“真的？那你一定给我带一块！”

陈曦坐在旁边：“启明，你自己多保重。南方天气热，注意身体。”

启明：“姐，你放心。”

陈定邦：“启明，要是有机会，多看看那边的工厂、市场。学学人家怎么做生意。以后回来，咱们也能干。”

启明：“哥，我记住了。”

静姝和婉清挤在门口，启明冲她们招手：“过来。”

两个小姑娘走过来：“好好听话，等我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

永安:“哥，早点回来。”

出发的那天早上，启明坐在车上，旁边放着包袱，还有林婉给的那兜干粮。

林婉眼泪止不住:“到了那边，就给家里写信。有什么事，就打电报。钱不够用，就说。”

启明点点头：“您放心。”

陈飞：“别哭了，让孩子高高兴兴出发。”

林婉擦擦眼泪

九叔也来了：“好好干。”

晓阳：“启明哥，这个给你。”

是个布包，里面装着把大白兔奶糖。

启明接过

陈曦和陈定邦站在后面，冲他挥手。

过了一段时间，陈飞收到信，是从广州寄来的。拆开一看，是启明的：

我到广州了。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硬座，累是累，但见识了不少。

广州真热，比北京热多了。街上到处是人，到处是车。路边好多小店，卖什么的都有。晚上也热闹，亮得跟白天似的。

我按同学哥哥给的地址，找到了他。他姓王，我叫他王哥。他在广州做了两年生意，批发服装的。他让我先在他店里帮忙，管吃管住，一个月给三十块。我想着先干着，熟悉熟悉情况。

叔，这边的人说话我听不太懂。王哥说，慢慢就习惯了。

这边的衣服真好看，颜色鲜亮，样子也新。王哥说都是从香港那边过来的，在北京一件能卖好几十。我想着，以后要是摸清了门路，能不能往北京倒腾点。

婶儿，您别担心我。我吃得饱，穿得暖，睡得着。就是想家，想您做的饭，想我叔，想弟弟妹妹们。

您做的枣泥酥，我带的那点早吃完了。

林婉看完信，眼泪又下来了。“这孩子，不知道瘦没瘦？”

陈飞：“信上没说，应该是没瘦。”

林婉：“广州那边吃大米，他从小吃惯了面食，能习惯吗？”

陈飞：“能。年轻人，什么都能习惯。”

第二封信来了。这回信长了些，还夹着十块钱。

寄上十块钱，您收着。我知道不多，是我的一点心意。

王哥对我很好，教我认货、看货、谈价钱。他说我脑子灵，学得快。

这边做生意跟北京不一样。北京要票，要批文，这边好多东西都不要票，只要有钱就能买。王哥说，这叫“市场经济”。

我跟着他跑了几趟货，去石狮那边进的服装，回来批发给下面的小贩。一趟能挣好几百，王哥分了我二十块。一个月下来，我能攒五六十。

妈，您做的枣泥酥，我想得不行。这边也有点心，但没您做的好吃。我想着，等我回去，给您带广州的好吃的。

替我问弟弟妹妹们好。晓阳的电子表我记着呢。

林婉看着那十块钱，眼眶又红了。她把钱小心地收好，跟启明的信放在一起。

“这孩子，知道往家寄钱了。”她对陈飞说。

陈飞点点头：“是块做生意的料。”

第三封信来了。这信更厚，里面还夹着三十块钱。

寄上三十块钱。

王哥说，我现在可以单独跑了。他给我介绍了几个人，都是做批发的。我从他们那儿拿货，再卖给下面的小贩。一个月下来，能挣一百多。

叔，我琢磨着，咱们北京这边，能不能也做这个？我看广州的衣服、鞋子、电子表，到北京都能翻倍卖。就是没门路，没货源。现在我在广州，正好可以当那个“货源”。

我想着，等我再熟悉熟悉，就试着往北京倒腾点货。九叔那边不是有店吗？可以先在他店里卖。卖好了，再扩大。

叔，您觉得这主意行不？

婶儿，我学会说几句广东话了，买菜的时候能用上。

陈飞把信递给九叔：“他说的有道理。他在那边有货源，正好对接。”

九叔：“那咱们试试？”

陈飞：“试试。让他先发一批样品过来，看看质量，看看价钱。行的话，就干。”

启明的第一批货到了。

是托运的，两个大纸箱，从广州寄到北京火车站。

打开纸箱，里面是花花绿绿的衣服。男式的的确良衬衫，女式的连衣裙，还有几件时髦的夹克衫。料子好，颜色鲜，样子新。

九叔拿起一件衬衫，翻来覆去地看：“这个好，比咱们北京百货大楼的还好看。”

陈飞：广州批发价，八块一件。

“这个在北京能卖多少？”

九叔：“至少十五。百货大楼卖十二，还要布票。这个不要票，样子新，卖十五肯定抢手。”

陈飞点点头：“那就试试。”

九叔把衣服拿到店里试卖。

把那几件衣服挂起来。旁边贴了张纸：广州新款，不要布票。

上午九点，店门一开，人就围过来了。

“这衣服真好看！”

“广州来的？我看看！”

“十五块？贵是贵了点，但不要票啊！”

一个年轻姑娘看中了一件连衣裙，粉红色的，领口有蕾丝边。她试了试，对着镜子照了又照，舍不得脱。

“同志，这裙子能便宜点不？”

九叔说：“姑娘，这是广州来的，运费都花了不少。十五块，不贵。”

姑娘咬了咬牙，掏出钱，买了。

一个中年男人看中了一件夹克衫，藏青色的，样子挺括。他穿上试了试，挺满意，也买了。

一上午，两箱衣服卖了一大半。九叔数着钱，手都在抖。

晚上，九叔去找陈飞。

“陈主任，今天卖了八十多件，还剩二十来件。明天肯定卖光。”

陈飞：“看来有市场。”

九叔：“让启明再发货吧。这回多发点，各样都来些。”

陈飞说：“好。我给他写信。”

启明：

衣服收到了。质量不错，价钱也合适。店里试卖，一天就卖了大半。顾客都说好。

你再发一批，数量大点。衬衫、连衣裙、夹克衫，各来五十件。颜色要鲜亮的，尺寸要全的。

钱我让九叔汇过去。

好好干。

启明的回信来了，这回还附了一张清单：

叔：

信收到了。知道衣服好卖，我太高兴了。

货我这就去订。衬衫、连衣裙、夹克衫，各五十件，总价一千二百块。您让九叔汇到这个地址

叔，我想着，咱们能不能长期干？我在广州这边收货，您在那边卖。一个月走一两批，一年下来，能挣不少。

另外，我看这边电子表也挺便宜，十块八块就能拿到，到北京能卖二三十。要不要也进点试试？

还有，王哥说，要是量大，他可以帮我找更便宜的货源。咱们要是有本钱，可以多压点货，利润更高。

叔，您看行不？

陈飞看完，把信递给九叔。九叔：“这孩子，真是块做生意的料。”

陈飞：“那就干。先投一千二，试试水。电子表也可以进点，先少进，二三十块试试。”

九叔去邮局汇款。

一千二百块，厚厚一沓，他数了三遍才放心。填好汇款单，递进窗口。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寄这么多？”

九叔：“做生意用的。”

工作人员没再问，办好了手续。

九叔拿着回执。

第二批货到了。这回是四个大纸箱，比上次多一倍。

九叔开着车，和陈飞一起去提货。打开箱子，里面除了衣服，还有三十块电子表，亮闪闪的，用塑料袋装着。

“这表真好看。”九叔拿起一块，戴在手腕上。

陈飞：“这种表在友谊商店卖三十多，还要外汇券。咱们卖二十，肯定抢手。”

九叔点点头，把表小心地收好。

第二批货上架。

衣服还是十五块一件，电子表二十一块。九叔特意在门口贴了张红纸：广州新款到货，电子表现货，欲购从速。

早上，店门还没开，门口就排了二十多人。

门一开，人群涌进去。电子表柜台前挤满了人，你一块我一块，不到半小时，三十块表卖光了。

衣服也抢手，一上午卖了一百多件。

过年，启明回来了。

他穿着一件新买的皮夹克，头发剪得短短的，精神得很。手里提着一个大皮箱，里面装满了带给家人的礼物。

胡同口，林婉早就在那儿等着了。

“婶儿，我回来了”启明眼眶也红了。

陈飞：“瘦了点，但精神了。”

九叔也来了：“小子，行啊！”

晓阳跑过来，围着启明转：“启明哥，我的电子表呢？”

启明拿出一块电子表，递给晓阳：“给你的，还能亮灯呢。”

晓阳戴上，按亮灯，美得不行。

给陈曦带了条最时髦的裙子。

给定邦带了身西服。

静姝和婉清站在旁边，启明从箱子里拿出两个布娃娃，递给她们：“给你们的。”

两个小姑娘接过，小声说：“谢谢启明哥。”

给永安带了个汽车模型。

晚上，陈家摆了一大桌菜。林婉做了启明最爱吃的红烧肉、糖醋里脊、炸鸡、枣泥酥……九叔也来了，带了两瓶好酒。

启明给大家讲广州的事。讲那边的生意，那边的朋友，那边的热闹。讲他第一次挣到一百块，第一次一个人去石狮进货，第一次坐轮船去香港边上看看。

大家听得津津有味。

陈曦：“启明，那边女孩子穿什么？”

启明：“姐，那边女孩子穿得可时髦了。连衣裙、高跟鞋，还烫头发。”

陈定邦：“那边的工厂怎么样？”

启明：“哥，我去看过一家服装厂，流水作业，一天能出几百件衣服。”

陈飞听着，心里暗暗点头。这孩子，是真长了见识。

正月十五，元宵节。

启明要回广州了。

这回他走，大家没那么担心了。都知道他在那边干得好，能照顾自己。

林婉给他收拾行李，又装了一大兜点心：“带着路上吃。到了那边，给朋友尝尝。”

启明接过。

陈飞送他到胡同口，只说了一句：“好好照顾自己。”

1981年3月的一天，陈飞又收到启明的信。

这回信里夹着一张照片，是启明在广州的店门口拍的。店面不大，但招牌挺新，上面写着“北京服装批发”。

信里说：

叔：

我自己租了个小店面，开始单干了。王哥帮我介绍了几个货源，都是好货。我现在一个月能挣三四百了。

陈飞把信给林婉看。林婉看完，也为启明高兴。

“这孩子，”她说，“真出息了。”


　　(https://www.shubada.com/117100/11111105.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