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探路兵
大柱已经把歪把子放下，累得一屁股坐进雪里，大口喘气：“娘的，这比冰河沟那回还险。”
老马靠着树干，一边压呼吸一边咧嘴：“险是险，值。”
铁子仍没坐，先蹲下检查枪栓，声音平平：“前头至少倒了十多个，翻了两辆爬犁，一辆可能是弹药。”
周胜刚才没在最前线，这会儿从后头摸上来，听见这句，眼睛都变了：“真打成了？”
大柱嘿了一声：“不然你当我们进去看雪景？”
许青却没让众人高兴太久，立刻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鬼子回过神来，会往两边林子搜。咱们必须马上换位。”
陈宇点头：“对。先去第二藏点，别顺一条线走。分成两股，交错回。”
林山立刻接上：“我带铁子、大柱、小鹿走西边乱石沟。陈先生带老马、二顺、杏儿他们走南边折坡。一个时辰后松林坡后山会合。谁要被咬住，就往预备点散。”
许青道：“我押后。”
“我押。”陈宇看她。
许青摇头：“你带一股回去，营地那边还得你看路线。我押后更合适。”
林山也道：“政委术后撤暗号，让她押。”
陈宇没再争，只道：“别恋枪。鬼子真追上来，只打断腿，不打纠缠。”
许青点头。
众人刚缓下一口气，就又立刻散开了。每个人都知道，这一仗还没彻底结束。夹狼坳里鬼子吃了闷亏，但只要他们缓过劲，顺着枪声方向往外搜，枯松林这一带也未必安全。
小鹿临分开前还回头往夹狼坳方向望了一眼。
那边山口上方的雪雾被刚才的爆炸和枪火搅得还没散尽，远远看去像一团被风撕开的白烟。偶尔还能听见零星枪响和日语怒喊，可跟刚才那阵乱比起来，已经小多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被汗浸潮了的纸条，忽然小声说：“他们真进去了。”
陈宇看向他：“嗯。”
“前头探子也没发现。”
“发现了就没这仗了。”
小鹿咧了下嘴，嘴唇都冻裂了：“咱们把他们探子脖子都抹了，他们还以为前头平安。”
大柱在旁边听见，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你别提了，我现在手还抖。”
老马哼了一声：“抖着也没耽误你跑。”
大柱不服：“我那是机灵。”
“你那是怕死。”
“怕死咋了？怕死才活得长。”
几个人都笑了一下，笑意很短，却像把刚才贴在背上的那层寒意震散了一点。
林山最后看了一眼夹狼坳方向，低声道：“鬼子大队进了埋伏圈，这一夜他们别想安生。走。”
雪还在落。
两股人影很快在枯松林后分开，悄无声息地融进了不同的山影里。后头夹狼坳那条狭窄的雪道里，鬼子大部队这时才真正明白，自己并不是撞上了一支乱打冷枪的小队，而是被人算好了路、算好了风、算好了前探，连伸出去的三根“触角”都在无声无息里被割断了。
可等他们想明白这些时，抗联的人已经顺着雪林退远了。
夹狼坳里只剩翻倒的爬犁、惊惶的骡子、堵在最窄处的倒木碎石、雪地上渐渐发黑的血，还有那三具被塞进石缝、直到更晚才会被发现的探路兵尸体。
松林坡后的第二藏点比第一处更深。
那是一片半天然的凹地，四周被老松和乱石围着，风从上面过去时，只剩一点贴着地面打转的冷气。雪积得厚，表面看不出人来过，底下却已经被提前踩出几条细窄的通路。众人分两股退回来后，没敢立刻点火，也没高声说话，只一个个钻进树影和石缝里，先把呼吸压匀。
大柱第一个坐倒在一块半埋着的木桩边，歪把子还紧紧抱在怀里，像怕谁抢走似的。他喘了好一会儿，才咧嘴低声道：“我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老马靠着树干，抹了一把脸上的雪和汗，半真半假地骂他：“你那不是腿不是自己的，是魂差点丢在夹狼坳里。”
“丢啥魂。”大柱嘴硬，“我心里有数。”
“有数你刚才还差点把机枪链踩住。”
大柱一顿，随即不服气地咕哝：“那不是地上太乱么。”
旁边几个人忍着笑，谁也没笑出声。
小鹿半跪在雪窝旁边，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那道被子弹擦开的口子还在，棉絮翻出来一点，刚才还不觉得，这会儿安静下来，他手指一碰，心里竟后知后觉地发起麻来。
杏儿蹲到他旁边，压低声音：“怕了？”
小鹿嘴一硬：“谁怕了。”
杏儿看他一眼：“你耳朵都白了。”
“冻的。”
杏儿没揭他，只把他那截翻出来的棉絮塞回去，顺手拍了拍：“白菊等会儿看见，准又骂你。”
小鹿低声哼了一下，可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翘。他方才在夹狼坳里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等真退到这里，反而有种踩不到地的感觉，像整个人还留了一半在那片枪声和雪雾里。
陈宇回来的时候，手上的血已经在袖口和手背结成了暗色。许青一眼看见，没先问战果，先问：“伤了？”
“不是我的。”陈宇把袖子往雪里按了按，蹭掉一层血迹，“探路兵的。”
许青点点头，眼神在他脸上停了停，确定没有受伤的痕迹，才转头去看其他人。
白菊正挨个检查。她动手很快，先看肩、再看腿、再看手指，哪怕只擦破一点皮，也要问清是子弹、碎石还是滑摔。轮到大柱时，她一扯他裤腿，果然看见膝盖外头磨破了一块，立刻冷下脸。
“大柱。”
“咋？”
“你这是摔的，还是被崩的？”
大柱低头一看，咧嘴：“摔的。撤的时候滑了一下。”
白菊瞪他：“滑一下能滑成这样？”
“我那不是扛着机枪么。”
“你扛着机枪就比别人金贵？”
“不是不是。”大柱赶紧改口，“我就是……没顾上。”
白菊没再跟他废话，掏出药粉和纱布利落给他缠上。大柱一边忍着疼，一边小声吸气：“你手倒轻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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