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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7章 债锁捆绑


周远微微一笑:“都跟咱们做的生意差不多。只不过…偶尔会夹带些‘不方便报关’的东西。不过秦爷不必操心那些,你只管搭桥牵线便是。”

“行。”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欠了二千五百两,利滚利下去再过几个月就要...到那时,父亲知道了,族里人知道了,他这一辈子就完了。

可秦嘉树没有想过,从他点头的那一瞬起,他便不仅仅是一个欠债的赌徒,他成了走私链条上的一枚棋子。

秦嘉林、秦承耀、秦承安、秦承顺等人,也在这几个月里被陆续拖下了水。

周远的手段如出一辙:先请喝酒,再推牌九,输了便借,借了便写欠条。最少的欠了二百两,最多的欠了三百多两。

有一次五人碰了头,在秦嘉树书房里关着门算了一笔账,算完之后面面相觑,按三分利,光利息每月便是近百两。

他们没有一个人拿得出来。

秦嘉林急得直拍桌子:“都怪当初不该赌!现在好了,掉进坑里爬不出来了!”

秦承安坐在地上捂着脸不说话。秦承顺年纪最小,眼圈已经红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最后还是秦嘉树发了话:“都别慌。周掌柜给我指了条路,只要帮他们做些事,债务可以慢慢还。”

“什么事?”

秦嘉树没有回答,只摆了摆手:“到时候你们自然会知道。”

八月仲秋,周远在画舫上又摆了一局。这一回秦嘉树没有上场赌,他只是在旁边看着别人玩,自己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

酒至半酣,周远拍了拍手,船舱后的竹帘一挑,走出两个女子来。一个抱着琵琶,一个端着酒杯,盈盈施了一礼,便在席间坐下。

“秦爷今日辛苦了,让她们陪您喝两杯解解乏。”周远说完便起身到了前舱,将后舱留给了秦嘉树和那两个女子。

那抱琵琶的女子生得柳眉杏眼,身量纤瘦,穿一件藕荷色比甲,头上戴着一枝银簪,并无浓妆艳抹,反而透出几分清雅。她见秦嘉树只低着头喝酒,便轻轻拨了两下弦,开口唱了一支小曲,曲调婉转,词意缠绵: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秦嘉树抬眼看了看她,那女子也正看向他,四目相对,她便垂了眼帘,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秦嘉树鬼使神差地举起酒杯递了过去:“你也喝一杯。”

那女子接了酒,轻声道谢,仰头饮尽,又续了杯奉还。一来二去,秦嘉树便忘了时辰。等他从画舫出来时,已经是后半夜。

怀里多了一块绣着并蒂莲的香帕,上面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气。

此后每隔几日,周远便把那女子安排到庄子上与秦嘉树偶遇。

有时是春夜弹琴,有时是秋日赏菊,有时只是坐着喝一盏茶、说几句闲话。

秦嘉树知道这样不妥,可每次见到她盈盈一笑,便什么都不想顾了。

那女子名叫云娘,自称是金陵人氏,因家道中落才流落至此。她从不问秦嘉树的生意,也不问他的债务,只温柔劝他少饮酒、多添衣、别操劳太甚。

这种从未有人给过的温柔,让秦嘉树渐渐生出了几分依赖。

他开始隔三差五便去庄子,每次去都带着酒菜、胭脂、布帛,云娘全收了,笑着道谢,然后陪他坐到更深露重。

那一应花销,周远照样记账。酒钱、菜钱、胭脂钱、布帛钱、庄子上的房钱、伺候的下人钱,全部记在秦嘉树的账上,与赌债合在一处,每月一结,利滚利地往上翻。

到了腊月,秦嘉树已经欠了周远整整三千两银子。

周远终于在一日午后把他单独叫进了雅间。桌上摊着那厚厚一沓借据。

“秦爷,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按理说,我该上门找你父亲要了。”

这话入耳,秦嘉树浑身一震,慌忙起身扑至桌前,声音满是求饶:“不行!周掌柜!你千万不能让我父亲知道——”

周远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既不愿令尊得知,不知秦爷打算如何了结这笔欠款?”

秦嘉树垂头束手,面色惨白,满心皆是无计可施的慌乱。

周远将他的窘态尽收眼底,过了片刻,绕过桌子走到秦嘉树身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像长辈在开导晚辈:"秦爷,咱们相处了这么久,我是真心替你着想。债不急,我也不会逼你。只是你总得拿出些诚意来,让我看看,你是真的想还这笔银子。"

秦嘉树闻言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忙急追道:“不知…  不知要如何拿出诚意?”

周远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你替我递一封信给你那位族侄秦承翰。旁的不必多说,只告诉他,是南京一个姓周的朋友请他带句话,就说‘帐目上有几笔数对不上,劳烦承翰贤侄来对一对’。”

秦嘉树接过信,手心里全是汗。他知道这是把秦承翰往火坑里推。可他捏着那沓借据的边角,觉得那三千两像一座山压在背上,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好。我给你送。”

他走出雅间时,外头飘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冰凉一片。他仰起头闭了闭眼,忽然想起半年前自己在这座茶铺的二楼对着一匣白银暗自得意时的模样,恍惚间觉得那已是上辈子的事了。

可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回头了。

他揣着信,踏进了雨里。

秦嘉树送信之后,秦承翰果然中了圈套,被周远连拉带拖也卷了进来。

秦嘉树起初还有些愧疚,可没过多久,就顾不上愧疚了,周远又追加了一笔新债:秦嘉树替他办成的那桩传话之事,被折算成了新的佣金,抵消了二百两旧债。但作为担保,又签了新的文书。

周远将那些按了手印的文书一张张叠好,锁进一只小铁皮匣子里,笑着对秦嘉树道:“秦爷,这些文书不会落到外人手里,只要你安心替我们办事,年底前再去寻几个秦氏族中子弟入伙。办成了,这些借据便一笔勾销。”

秦嘉树机械地点头,目光空洞地望着那只铁皮匣子。

他只知道,周远只要轻轻晃一晃那只匣子,他便什么都肯答应。

让他往东,他便往东。让他去害谁,他便去害谁。

他已经不是一年前那个憋着一口气想要证明自己的秦嘉树了。

他只是一个背着千两赌债、被死死攥在手心里的空壳。

而远在应天府城的秦浩然,此时正站在新修的江堤上,望着脚下滔滔长江,浑然不知自己的族中,已经被人撬开了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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