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6章 越陷越深
他开始觉得,自己不仅会做生意,运气也比旁人好。
八月十五中秋夜,周远在沔阳城外的画舫上设了私局。那画舫停在汉水支流的僻静处,四周芦苇丛生,岸上无人往来,船上点了七八盏纱灯,将舱内照得通明。
周远拱手道:“今日没有外人,都是咱们自己弟兄。秦爷,今夜咱们玩大一些,赌注不论铜钱了,如何?”
秦嘉树环顾四周,舱中除了周远和那几个惯常见面的掌柜,还有三四个面生的富商打扮的人。可周远既说自己弟兄,也不好驳面子,便问:“那赌什么?”
周远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十两。认么?”
秦嘉树心里咚地一跳。十两,可不是铜钱小打小闹了。可他看看周围几人的目光,吴掌柜、孙掌柜、顾掌柜。
都在望着他,面上带着笑意,那笑容里隐隐含着期待。他不能让这些人看低了自己。
“认。”
骰子落入瓷盅的声音在舱中回响。起初两把,秦嘉树仍是赢了,面前银票从一张变成了三张。他额头上微微沁出了汗,心里却越来越兴奋。
接着第三把,输。第四把,输。第五把,又输。面前的银票一张一张被人拿走,最后连本钱都输了个干净。
秦嘉树的手开始发抖。心底有个声音反复劝他收手,切莫再赌下去。
可另一股念头却愈发汹涌,不断怂恿他:怎能这般空手认输,定要把输去的银两赢回来,方才只是一时手气不济。
几番挣扎犹豫,他终究硬着头皮开口:“周掌柜,不知能否...先借我些银钱周转?”
周远脸上故意露出为难之色:“秦爷,这…”
“我下回分红就能还上。”秦嘉树急着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乞求,“你知道的,我每季度能分近二百两。借我一百两,我输完这局就走。”
周远像是犹豫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秦爷开口了,我不能不给。不过……借银子总得有个凭据,这是规矩。秦爷写张借条,我这边按个手印便是,利息按三分算。”
“三分?”秦嘉树一愣。三分利,便是月息百分之三,一年便是三成六。
周远摆摆手:“秦爷若觉得高了,那……”
“不算高。”秦嘉树抢着道,“我给你写。”
他提笔蘸墨,在周远递来的纸上写下借银一百两、按月三分计息的借据,签了名,按了手印。周远将一百两银票推到他面前,秦嘉树一把抓起,塞进了骰盅旁。
那一夜,他不但输光了借来的银两,还倒欠了周远三百五十两。
画舫散场时,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秦嘉树一个人踉跄着上了岸,晨风一吹,酒意退了几分,才觉出背上全是冷汗。
扶着岸边的柳树站了片刻,脑子里嗡嗡作响,三百五十两本金,按月利三分计算,单月息银便是十两零五钱,利滚利之下,次月连本带利共计三百六十两零五钱。若是拖至再下月,本息只会愈滚愈多...
他不敢往后算。
可他已经写了借条,按了手印,回不了头了。
秦嘉树本以为那只是一次意外。只要等到月底,盐行分红一到手,把亏空填上便是。
他算过,二百两的分红,还了周远的本息,还能剩个一百多两,大不了接下来几个月紧巴些,总能缓过来。
可周远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不过隔了三天,周远的帖子又到了,约他去老地方消遣。
秦嘉树本不想去,可周远派来的人嘴甜,一口一个“秦爷,只是小聚,断没有那些花样..."
说得秦嘉树推拒不得。再次踏进那扇门时,心里还存着几分警惕,可几轮牌九推下来,手气意外地顺,面前筹码堆得小山似的,小半个时辰竟赢了五百多两。
正当他心头那根弦渐渐松下来时,风向忽然变了。连着三把大牌,他把赢来的尽数吐了出去,还倒贴了五十多两。
秦嘉树懵了,手按着桌上仅剩的几枚银子。
周远端坐在对面,摆出一副仗义的模样,叹道:"秦爷今日手气不佳啊。若是手头不便,我再借你一些便是。老规矩,三分利。"
仿佛借出的是三瓜两枣,压根没把这点银子当回事。
秦嘉树犹豫了。他心里清楚,再借下去便是个无底洞,可方才那三把牌的落差太大,赢在手里的银子还没焐热就没了。
不甘心像一根细针扎在胸口,不疼,却让人坐立难安。
低头看了看那几枚银子,又抬眼扫了一圈桌上众人似笑非笑的脸,一炷香不到,秦嘉树便重新坐直了身子,朝周远点了点头:"成,再借二百。"
周远笑着挥了挥手,让人重新摆上银子。
接下来的一个月,秦嘉树几乎没有离开过那张赌桌。
周远像撒饵一样,时而让他赢上几把,转眼又让他输得精光。秦嘉树每次都想着"这是最后一回",可每回输完之后,周远总是恰到好处地递来一句"秦爷再借些?"
秦嘉树便又点了头。三百、五百、八百,越借越多,越陷越深。等他猛然回过神来,摊在桌上的借据已经厚厚一沓,他颤着手一张张翻过去,加总出来的数字让他后脊发凉:二千五百两整。
红着眼把借据往桌上一拍:"再借我五百,这把翻本,连本带利一并还你。"
周远却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笑眯眯的,语气温温和和:"秦爷,你已经欠我二千五百两了。再加,我怕你还不上。"
秦嘉树一时血气上涌,猛地抄起手边一只茶碗,狠狠掼在地上,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满座皆惊。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眶通红,大声吼道:"我每月分红二百两!还不上?我拿命还!"
周远让人换了一只新茶碗,倒了茶,推到秦嘉树面前:“秦爷息怒。不如这样,我不借你银子了,但我给你指条路。我认识几个扬州的盐商,他们手头缺人转运货品,只要秦爷肯牵个线、传个话,每次能得一笔佣金。佣金拿去填赌债,绰绰有余。”
秦嘉树脑子已经不太清醒了。接过茶盏灌了一大口,迷糊的问:“什么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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