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放弃

他蹲在岩脊上，把弓横放在膝盖上，耐心等待。太阳从雪山背后完全升起时，领头公羊领着羊群沿碎石沟攀上来了。它还是站在那块凸出岩石上，头颈高昂，两只耳朵缓缓转动。母羊散在岩壁中段啃草，每只都安静地嚼着岩缝里的矮草。幼驹夹在母羊之间，走路还不太稳，蹄子踩在碎石上偶尔打滑。

领头公羊攀上碎石沟顶端后没有继续往上走。它停在沟口的一个岩台上，侧身站立，昂头回望下方的羊群。此刻它整条颈侧和半个肩胛完整地暴露在岩台上方——这是林墨之前在谷底从未见过的角度。他缓缓抬起弓，箭搭在弦上，弓弦一寸寸拉开。弓臂的牦牛角片在低温下硬而脆，但筋丝层把张力均匀分散到整个弓臂，拉满时只发出极轻微的纤维绷紧声，连风都能盖过。

他瞄准了领头公羊的肩胛后上方——箭穿进去能切开肺叶的位置。屏息。

然后风向变了。一阵从岩壁上方反卷下来的乱流突然把一缕细砂从他的方向吹向岩台。领头公羊的耳朵猛地转向他这边，鼻翼扩张，前腿蹬直，头颈往上扬了一寸——不是逃跑，是警觉。它没有看到他，但闻到了某种不该在这里出现的陌生气味。弓已经拉满，但射界在这一瞬间变差——公羊的身体从侧向转成了斜向，肩胛骨后移，原本暴露的肺叶位置被肩胛骨遮住了大半。他松了弦。不是射——是收。他把弓弦缓缓放回原位，肩膀下沉，让身体重新隐入岩脊的阴影里。领头公羊继续盯了这个方向片刻，耳朵转动了几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啃草，带着羊群慢慢翻过碎石沟顶端，消失在上方坡顶的岩壁后面。

林墨缓缓放松弓弦，指节在牦牛筋弦上压出一道白印。箭还插在箭袋里。刚才那个瞬间，风帮他做了决定——在风向不稳定的岩壁上射箭，就算命中，羊群受惊后大概率会集体朝更高的岩壁逃窜，受伤的领头公羊一旦钻进岩石缝里，找到它的概率微乎其微。他不缺出手的勇气，缺的是能确保猎获后顺利取回猎物的地形条件。岩壁上没有足够宽的回收通道——这点在下蹲时他就确认过了，所以才一直没出手。

他把弓背在身上，沿着岩脊上方的碎石沟往下慢慢走。靴子在碎石上踩得咯吱响，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雪山，然后收回目光，回到了石穴。

……

黎明前的石穴里，林墨醒来之后，听到外面的风声。

不是平时那种贴着砾石滩呼啸而过的西风，是另一种更低沉、更持续的咆哮，像一头巨兽在岩壁上方缓缓碾过。他睁开眼，火塘里的牦牛粪已经烧尽了，只剩一层灰白色的细灰，但火塘边缘的页岩石板还蓄着微弱的余温。他把手伸出睡袋，手指触到空气的瞬间就缩了回来。冷。比前几天任何一天都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渗进来的，是从石穴的每一道石缝里挤进来的，像冰做的楔子，无孔不入。

他坐起来，推开堵在石穴入口的石板。一股挟着冰粒的风猛地灌进来，砸在他脸上，像被一把碎石子迎面扬了一脸。

外面还是一片漆黑，但不是夜晚的那种黑——是暴风雪来临前、天空被厚云压住的那种压抑的、不透光的黑。

林墨点燃一小块牦牛粪，借着微弱的火光看了看石穴外的情况：沙葱槽已经被一层薄雪覆盖，他前天傍晚临时盖上去的石板挡住了大部分雪，但几丛沙葱的叶尖从石板缝隙里露出来，冻得发硬。他把石板重新压紧，又加了两块石头在上面。

然后他回到石穴里，往火塘里塞了几块干牦牛粪，用燧石重新点燃。火焰跳起来的瞬间，整个石穴被橘红色的光照亮，石壁上凝结的冰晶反射着细碎的光斑。他蹲在火边，把双手伸到火焰上方，感受着热量从指尖慢慢往手腕蔓延。

暴风雪要来了。

在帕米尔高原，暴风雪可以在两小时内积起半米厚的雪，可以把白天的温度砸到零下二三十度，可以把任何暴露在外的生物冻成冰雕。

但林墨脑子里想的不是暴风雪。

过去几次他每天清晨往返盘羊谷，蹲在岩脊上观察那群盘羊的活动规律。他熟悉它们的每一条路线：每天天亮后从凹陷平台出发，沿岩壁碎石沟上到坡顶，翻过风化石柱，在下游谷底的矮草滩上觅食。

而暴风雪会打乱这一切。在极端天气来临前，盘羊会提前移动——它们能感知气压的变化，会赶在风雪最猛烈之前找到一个能避风的位置。而这种移动，往往会把它们带出那条他熟悉的、被反复侦察过的路线，让它们出现在平时不会去的低洼地带。

换句话说，暴风雪前的窗口，可能是他唯一能在更近的距离上看到这群盘羊的机会。

林墨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用绳子扎住袖口和裤腿部位。

【暴风雪要来了！墨神反而要出门？】

【气压骤降，盘羊会提前移动找避风处，活动规律会被打破】

【但这不正好让他有机会更近距离观察吗？之前一直蹲在岩脊上，距离太远没法出手】

【暴风雪前风会突然停一小段时间，那段静风期出箭的干扰最小，但持续时间不确定】

演播室里，龙爷看着屏幕上林墨将弓从石钩上取下来的动作，微微皱眉：“在暴风雪来临前外出狩猎是高风险高回报的选择。帕米尔高原的暴风雪可以在很短时间内导致气温骤降，能见度降到零，风向剧变，在任何开阔地带待久了都有失温的风险。但从盘羊的行为模式来看，他的判断是对的——羊群在气压下降前会格外活跃地觅食，移动路线会比平时更分散，更容易出现脱群或短暂掉队的个体。”

藏狐老师接话：“暴风雪来临前，气压下降，盘羊会花更多时间觅食。因为一旦风雪开始，它们可能要连续一两天困在岩洞里无法进食。这种觅食行为会让它们比平时更暴露，但同时也意味着它们的视觉警戒不会放松。林墨必须利用地形躲过领头公羊的扫描，同时抢在暴风雪到来前完成伏击并撤回石穴。时间窗口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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