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缓兵之计
梳头的动作未停，她的声音却低缓了下来，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和自省：
“我整日盘算着这些，生怕行差踏错一步，却独独……忽略了我的梦儿。我对你，总是太过严苛，总盼着你处处拔尖，样样出色，能成为一个无可指摘的大家闺秀，将来……能许一门最能帮衬了你父亲、也最能让你一世无忧的婚事。”
“你也从未让我失望过，”她的目光落在镜中女儿精致的眉眼上，语气带着骄傲，
“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你样样精通，才名远播，这锦州城，提起林府嫡女，谁不赞一声‘才貌双全’？听着旁人奉承我，羡慕我养了个这般出色的女儿，我心里……自然是欣慰的。”
她微微俯身，靠近镜中的林梦，声音更轻，
“可梦儿，你要知道，在这深宅大院，在这名利场上，有时候，光有才情是不够的。母亲做的每一件事，哪怕是不近人情的严厉，其初衷，也都是为了你。
春竹的事……我自有计较，你今日只需漂漂亮亮地出席宴会，其他的，不必多想，有母亲在。”
林梦听着母亲看似温情实则句句掌控的话语，紧抿着唇，强忍着的委屈和愤懑在胸中翻涌。
她努力睁大眼睛，不想在母亲面前示弱，可眼眶终究是承受不住那酸涩的重量，温热的泪珠无声地滚落，划过她微肿的脸颊，留下两道湿凉的痕迹。
她依旧倔强地不肯发出一点声音，只是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她的情绪。
宋婉晴从镜中看到女儿无声落泪的模样，握着梳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心底深处似乎被什么刺了一下，但随即又被更坚硬的理智覆盖。
她轻轻叹了口气，手上的动作依旧轻柔而稳定，口中继续道，
“梦儿，母亲只希望你过得好，过得开心，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希望。也许……我的方式让你觉得窒息，觉得母亲不近人情，但是你不能，也绝不可以怀疑母亲对你的爱。”
她将林梦的一缕青丝挽起，
“至于春竹……她背主弃义，罔顾你的清誉，实在不能再留。她若是真为了你好，就不该替你去传那封信！
她应当知道，一个未出阁的大家闺秀，私自与外男传递书信，是何等授人以柄、自毁前程的蠢事！一旦传扬出去，你的名声，我们林家的脸面，都将荡然无存！”
“她作为你的贴身大丫鬟，自幼跟在你身边，更应该深知其中利害！就算是你一时糊涂，想差了，她也该拼死劝谏，拦着你，而不是由着你的性子，甚至帮你行这等糊涂事！
这等不知轻重、不能规劝主子的奴才，留在身边，迟早是祸害！我如今打发她，已是看在多年情分上手下留情了。”
“与她无关！” 林梦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镜中的母亲，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清晰，
“是我逼她，是我非要她这么做的！是我……是我的错！”
这是她今天对宋婉晴说的第一句话，带着豁出去的决绝。
宋婉晴梳头的手终于停了下来。
她看着镜中女儿激动而执拗的脸，眼神沉静无波，语气却冷了几分：
“即使是你逼迫她，那她身为奴婢，也大可来回禀于我！我知晓你与春竹主仆情深，自幼一同长大，情分非比寻常。但正是因为这情分，她才更应明白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
规矩就是规矩，错了就是错了，情分再深，也不能成为罔顾家规、纵容你行差踏错的理由！”
她将木梳轻轻放回妆台，发出清脆的声响，转身正对着林梦，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罢了，既然你如此为她求情，念在她伺候你多年的份上，我也不愿将事做绝，徒惹你伤心。”
林梦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屏息听着。
“等过了这几日，风头稍歇，我会让人给她一笔足够的银子，打发她离开林府。”
宋婉晴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府是容不下这等心思活络、不能规劝主子的丫鬟了。她的身契，届时也会一并归还于她，还她自由身。”
她看着女儿瞬间亮起来的眼眸，语气缓了缓，
“母亲终究是不愿让你太过难过。至于她离开林府之后，是回乡下嫁人，还是另寻出路，是生是死，那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与我们林府再无干系了。”
林梦怔住了，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原本以为春竹不死也要脱层皮，甚至可能被发卖到见不得人的地方去，却没想到……母亲竟然愿意放她离开，还归还身契！
虽然心中因为春竹的离去而泛起浓重的悲伤和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狂喜涌上心头！
只要春竹还能活着，活着就好！离开了林府，天高海阔，总比困在这里丢了性命强！
它甚至可以……甚至可以暗中派人照料她，确保她余生无忧！
其实，冷静下来细想，它也明白自己与那人私下传信的行为是何等惊世骇俗，莫说她身为林府千金，便是寻常人家的女子，做出这等私相授受之事，一旦败露，也足以毁掉一生。
母亲如今的处置，虽冷酷，却已是网开一面。
但她心中仍存着一丝疑虑，生怕这只是母亲的缓兵之计。
她抬起泪眼，带着一丝不确定和小心翼翼的期盼，轻声问道：
“母亲……说的可是真话？当真……会放她离开，归还身契？”
宋婉晴看着女儿那不敢置信又充满希冀的眼神，面上露出一丝被质疑的无奈和淡淡的受伤，她伸手，轻轻抚过林梦未受伤的右脸，
“自然是真话。梦儿，你还不相信母亲吗？你放心，母亲虽严厉，却还不屑于做那等口蜜腹剑、两面三刀之事。
今日既答应放她生路，便绝不会明日又暗地里派什么杀手去取她性命。这等下作手段，非我宋婉晴所为。”
宋婉晴不再多言，重新拿起那把温润的木梳，动作轻柔地继续为林梦梳理长发。
她的手指穿梭在乌黑的发丝间，熟练地挽起、固定，每一步都精准而利落。
最后，她取过一支镶嵌着红宝石的金簪，稳稳地插入发髻的中心。
宝石在晨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与梳理得一丝不苟、高贵典雅的凌云髻相得益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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