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章 绿芜29
草原上的消息的传递向来比马跑的快。
绿芜前脚刚被苏完瓜尔佳王爷的侍卫请走,后脚消息便递进了康熙的御帐。
御案上那份密报墨迹犹新,上面一字不差的记录着绿芜入帐后和王爷的所有对话
康熙指尖叩着紫檀案桌,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挑。
这个绿芜。当真是跟自己心里想的一点也不一样。
是个有能耐的,本以为她就是个攀附自己儿子的花瓶?没成想能耐倒是不少。
还是做生意做的红红火火的,现在大小铺子开了二十多家。
让她来帮忙盘账本来是想为难她,然后以此来嘲笑十四那个儿子。
顺便拿捏他,没想到被她无意间查到贪污案。
如今看来苏完和瓜尔佳王爷关系也不错。颇得它赞赏。
想当初他只帮了绿芜一下,绿芜就给了他两张方子,还帮着他们部落崛起
康熙自己嘴上没说,心里却对绿芜更添了几分欣赏。
不过,康熙端起奶茶抿了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这丫头倒是个有心的。
不过当初同意她脱籍的不是朕吗?给她家族平反的也是朕,倒没见她给朕递个什么新鲜方子,倒是对那个瓜尔佳王爷感恩戴德得很。”
侍立一旁的李德全垂着眼,不敢搭话,谁不知道绿芜和十四爷的那档子事是皇上心头的刺,谁敢多嘴?
康熙也没指望他能说些什么,他放下茶盏,又接着冷笑道道:“不过就算再有本事又能怎么样?
做过罪臣之后,还入过乐籍。
就她的这些经历注定了她永远也不可能成为皇家嫡福晋。
胤祯那个犟种又非要明媒正娶她做嫡福晋,简直是糊涂。
放着那么多满蒙贵女不选,偏要惦记个出身不清白的汉女,也不想想,真要娶了她,别说蒙古各部的助力,他自己也得被御史的折子淹没?
但凡绿芜是个四五品官员满军旗家女儿,朕也不是不可能给她和胤祯赐婚,偏偏是她没福气。”
他说了指尖在密报上顿了顿,忽地冷笑一声。
他抬了抬头吩咐李德全:“去,让绿芜来这里一趟见朕”
他倒要看看,那个绿芜究竟到底有几分本事。
李德全躬身应下,退了出去。
太子的营帐里,几个依附的官员正围着这事议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满是探究:“这绿芜到底什么来路?竟能让苏完瓜尔佳王爷单独请去说话,要是王爷因为她偏帮十四爷,咱们可得早做防备。”
“我瞧着不如想个法子把人拉拢过来。”有人捻着胡须出主意,“太子殿下不如给她个位份,哪怕是个格格,再不济给个侧福晋的名分。
她一个无依无靠的汉女,还能不感念殿下的恩德?到时候她手里那些方子,还有和蒙古部落的情分,不都是殿下的助力?”
胤礽斜倚在软榻上,闻言嗤笑一声,挥了挥手打断众人得幻想:“急什么?有绿芜在老十四身边,他才成不了事。
皇阿玛最忌讳的就是们被儿女情长绊住脚的。老十四为了个女人连爵位都能说舍就舍,还指望皇阿玛能多看他一眼?”
他说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那块温玉,忽然想起这京城里想往他身边凑的贵女多了去了,偏这个绿芜,见了他不攀不附,对泼天的赏赐也不动心。实在是奇人一个。
“这事不必再提。”胤礽回过神,指尖在玉佩上顿了顿,“你们管好自己的事就是。绿芜那儿,别去招惹她”
同一时间,四阿哥的营帐里,胤禛和胤祥也正对着刚送来的消息说话。
胤禛指尖转着佛珠,素来冷硬的脸上多了几分探究:“十三弟,你和绿芜素来走得近,她和苏完瓜尔佳王爷的交情,你早先知道吗?”
“我也是前几年听她提过一嘴。”胤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当年她脱籍,确实是瓜尔佳王爷先求的情。
后来她给了王爷几个方子,这些年王爷没少让人给她送草原上的羊毛毯、奶皮子。我还吃过两回,味道确实比宫里的好些。
至于骑射,应该是老十四这两年教的。她学东西快,上手也稳。”
胤禛点了点头,语气沉了些:“倒是我们都小看她了。
区区一个汉女,能让蒙古部落的首领记挂三年,能让老十四拼了命也要护着,手段能耐都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如今经了这事,她怕是要进了所有兄弟的眼里。
你平日和她往来,记得拿捏好分寸,别落人口实。”
“我省得。”胤祥笑着应下,“我心里有数,不会给她添麻烦的。”
胤禛沉默不语,他想说的是这个吗
夜色宁静。
胤祯陪着绿芜骑马打猎了几个时辰,依自然是痛快了。
两人刚行至女官营帐外,便见御前近侍王喜站在灯影之下,怕不是早就等候多时了。
王喜一见两人,眉眼堆起恭顺笑意,快步上前行礼:“绿芜姑娘,原来您在这儿。十四阿哥也在此,阿哥吉祥。”
胤祯看见王喜,心底下意识一紧。
皇阿玛身边的人深夜前来,十有八九又是借名目分他与绿芜。他面上不显,语气带一丝冷淡:“王喜公公深夜在此,是皇阿玛要寻我,还是寻绿芜?”
王喜笑意微僵,不敢接他情绪,只恭敬回话:“回十四阿哥,皇上有请二位,一同前往御帐回话。”
胤祯眸光微敛,侧头看向绿芜,目光一瞬柔软。
今夜怕是又一番试探。
胤祯心头稍定,两人相携着一同踏入灯火辉煌的御帐。
二人行礼请安,
康熙端坐在龙案之后,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着玉扳指,神色淡静,眼底深沉不露。
他看向胤祯,语气闲散的仿佛闲谈一般:“这几日在围场,瞧你倒清闲。
白日跟着蒙古世子赛马游猎,与苏完瓜尔佳部走动热络。
朕记得你往日性子疏淡,最不喜外藩交际,怎么此番一入草原,反倒处处合群了?”
胤祯垂首应答坦荡:“回皇阿玛。围场众人同乐,不过随众竞技、场面往来。
儿臣从未私下结交外藩,更无半分别样心思。
一切不过是偶然罢了。”
康熙静静审视良久,见他神色无虚,便缓缓收回目光。
随即便话锋轻转,视线落向绿芜,语气平道:“朕倒是没想到身边一个小小文书能耐竟然这般大。
不仅做得一手好生意,算的一手好账,如今更是使得瓜尔佳王爷另眼相待,亲自请你过去与他闲谈。
听说你骑马射箭也不错,你还有多少事朕不知道的?”
绿芜闻言淡然一笑“皇上过誉了,做生意这事不得不说是需要天赋的,奴才恰好对这方面有些得心应手。
至于算账,也是同理,这做生意做的多了,恰好奴才平日对这方面有研究,也不稀奇。
至于骑马射箭,或许有些人就是天赋异禀呢?恰巧奴才有些方面天赋。
最后是瓜尔佳王爷,只能证明他是一个大度的人,也是一个不以旁人出身下定论的人,奴才很喜欢他的性格,是个让人敬重的百姓”
康熙闻言心里恼了,她这是什么意思,影射朕不宽宏大度,以旁人出身给人下定论?
他看了一眼胤祯一眼,发现这逆子竟然在偷笑,康熙不由得狠淡淡的扫了他一眼
随即他唇角噙着一丝淡笑道:“听说阿古拉对你表达了心意。
他性子勇武正直,又是部落未来的王爷,还是草原数一数二的好儿郎。
你若愿意,朕可以亲自为你做主赐婚给你们,保你往后一世荣华富贵。”
胤祯闻言立刻气炸了,怒意翻涌眼底,抗议的话就要脱口而出。
绿芜看他要炸,立刻用温柔的眼神制止了他,让他稍安勿躁。
那一眼极短极静,却按住了胤祯濒临爆发的脾气。
他喉结滚动,硬生生将暴怒压回心底,只深深的看她一眼——我信你。
两人一瞬对视,情意缠绵,全然忘了帐上端坐的帝王。
康熙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掠过一丝微妙的无可奈何。
自己这儿子,从前尚且在自己面前知道要遮掩一二。生怕自迁怒绿芜,如今倒好,眼底情愫藏都不藏。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等绿芜回话。
绿芜收回目光,坦然直面天威:“皇上厚爱,奴才愧不敢当。
奴才与阿古拉世子之间仅仅是君子之交,并无儿女私情。
奴才心中早就有了爱人,奴才现在对他很满意,没有舍他而就别人的想法”
胤祯自然明白他说的是自己,遂用含情脉脉的眼神看向身侧的绿芜,他就知道绿芜是爱自己的。
然康熙可不是胤祯那小年轻。自然明白绿芜说那话的潜台词,再看看儿子一脸满足,笑的不值钱的样子,心里嘲讽他好歹也是皇子,怎么那么没出息。。
沉默半晌,康熙似是漫不经心问道:“你手中有那等方子,你既然肯慷慨的送给蒙古人,为何从未想过呈给御前?”
绿芜应声从容:“回皇上。一则,奴才昔日受过王爷脱籍之恩,我那会也是身无长物,正好平日里琢磨了一些法子,不过是报恩罢了。二则……”
她语调平平,像只随口说了句家常:“草原牛羊若养得富足了,还能产生足够的利益,谁还费力气去牧马呢。”
胤祯再次转头看向绿芜,眼里的震撼不言而喻。
牛可以产出牛奶制品,羊的羊毛可以做御寒之物。这些一旦卖出去,获得的利益看苏完瓜尔佳王爷统领的部落就知道了。
草原上最强大的战争资源是什么?那是战马,牛羊养的多了,战马肯定就少了。
没有战马他们草原上的实力,肯定就要就大打折扣。
在他以为他足够了解她时,她又给了自己惊喜。
以往只知她温柔聪慧,竟不知她竟然这么足智多谋。
康熙指尖摩挲扳指的动作,微微一顿。
胤祯能想到的他自然也能想到。圣旨想到的更多。
龙椅之上,康熙看似神色淡然,眼底深处却早已雷光电闪。
若是由朝廷官方牵头推广此法,让蒙古各部落都多羊牛马,产出的牛奶制品和羊毛和大清交易。
这大清也可以不费一兵一卒,便能耗损蒙古的时力。
这一刻康熙对绿芜是既忌惮又有些欣赏。
他只觉得此女眼界格局,胜过许多高门贵女,
不过他想是这样想的,但面上依旧半点不显,反而平平淡淡道:“原来如此。这么说来还是你眼光长远。
朕问你,若朕想把这法子推广向所有的蒙古部落,再让人和蒙古通商,收购他们的部落的产出,依你之见这事交由谁打理最合适?”
绿芜闻言本来不想说,可是在康熙一再的示意下,她还是实话实说了
她从容回答:“回皇上,此事牵扯到各个部落的首领,必须得找个有份量的人来做才好。
奴婢听说九阿哥精于经商,他是皇子,身份也算贵重。
由他牵头最为稳妥。
当然奴才这些年经营商行,产业遍布各州,若朝廷需要,臣女亦可尽力配合为大清效力。”
康熙静静看了她片刻,又扫了一眼身侧始终默默护着她、眼底只有她一人的胤祯。
要是她有个好家世。他们两人也算汽配城。奈何命运弄人啊,他才不愿意皇家威严被人指指点点的
他终是淡淡开口,收了今夜所有试探:“既如此,你们先暂且退下吧。此事朕自有斟酌。”
“儿臣告退/奴才告退,”
二人一同躬身告退,御帐厚重的帐帘在身后落下。
夜风微凉,卷着草原清旷气息,吹散了帐内紧绷的压迫感。胤祯下意识侧身一步挡在绿芜身侧,替她隔开夜风,无声护她离去。
星光洒落,将两人并肩的身影拉得修长。
一路无言,两人走出数十步,周围再无旁人。
方才在康熙面前死死压抑的情绪,终于在无人的夜色里彻底松了下来。
胤祯脚下的步伐微顿,侧首凝眸看向绿芜。
星光落进他漆黑眼底,藏了许久的爱慕与心疼。再也克制不住汹涌而出。
沉默良久,他压低了嗓音认真道:“绿芜,方才那番削弱蒙古势力的话,往后万万不可再对外人提及。
要是他们知道的话你就危险了。”
绿芜自然清楚胤祯也是为了自己好,她停下脚步,迎着他担忧的目光认真的点头,声音清浅:“我知道,所以只要你和皇上不说就没人知道。
对于你的为人我自然知道,至于你皇阿玛……”
绿芜说着便轻笑道“我想他更不想这事被人传出去,不然他的计划怎么成呢”
她抬眸看着他,眼底清明一片:“我当初赠予瓜尔佳王爷这两个方子,是真的感念王爷昔日相助的恩情,真心想要报恩,并无半分算计利用之意。
只是方才御前皇上显然想要借机发难,我若只说报恩,皇上轻则疑我心思单纯、被外人拿捏,重则猜忌我心向外藩、私通蒙古。
方才那段话也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纯粹为了自保”
.胤祯静静凝望她澄澈通透的眉眼,心底所有顾虑尽数散去,只剩满心的折服。
他抬手,珍惜地握住她微凉的小手,力轻声道:“我懂。我只是怕你太过锋芒毕露。挡了别人的路被算计。
不过你放心,即使他们知道了,我也一会护着你”
星光漫天,晚风轻拂。
两人双目对视一眼,再次相视而笑,并肩走远了。
不远处一棵老榆树下,太子手上拎着一壶酒靠着树干看着那两人温情脉脉,相携离去的背影。
他不久前又因为某些事被皇阿玛斥责,本是心里有些舒服,离开自己的住处喝酒解闷,谁知恰好远远看见那一幕。
那种种坦然亲昵的默契,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他眼底。
说真的,他很羡慕老十四敢做敢当的勇气,也羡慕十四有真心喜欢的人,还有和皇阿玛对着干的勇气。
他原本当初也是不高兴可以跟皇阿玛发脾气的。
可是自己越长大。皇阿玛对自己的宽容越来越小,他知道为什么,偏偏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还要配合他一步步走向毁灭。
自己明明该是是太子,如今却过得孤家寡人,连让自己真心实意的高兴都做不到。
每日战战兢兢的,就怕哪天被废了,历史上哪个废太子有好下场?他知道自己自然也别想好
兄弟们各个扯自己后腿想拉他下来,皇阿玛忌惮他年轻优秀。即便自己顺着他的心意自污,也免不了即将被废的命运。
他深深看了那两道渐远的身影一眼,仰头又灌下一口酒。
通红的脸色与摇摆的身体显示了他喝了多少,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麻痹自己,皇阿玛还是在意自己的,自己不会被废。
太子迷茫的离开原地,继续往远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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