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 章 绿芜28
绿芜回去时，周围帐篷的人声正闹得沸沸扬扬，宫女太监侍卫们凑在一处交头接耳，个个脸上都带着看热闹的兴奋。
她拉住个端着果盘往外跑的小太监问了两句，才听明白是苏完瓜尔佳王爷此番觐见，特意给皇上献上了两匹千里挑一的宝马。
皇上龙颜大悦之下传了旨意，今晚要在大帐设宴款待蒙古诸部王公，连京里来的三品以上官员都在列席之列。
参加宴会这事自然轮不到她头上，她如今挂着的是内务府文书的闲职，品级连赴宴的门槛都摸不到。
绿芜也不羡慕，旁人都忙着换衣裳收拾打扮去赴宴时，她反倒揣了一包自己做的糕点小吃，悄没声儿绕去了帐后那片僻静的白桦林，这是她和胤祯约好了的见面地方。
她靠在树干上刚数到第三十二颗星星，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轻脚步声。
此时的胤祯已经换了身常服，腰间还系着她前几日送的墨玉佩，脸上带着点刚从应酬里脱出身的倦意，看见她时眼睛先亮了亮：“等久了？方才被礼部的人拉着核对明日赏赐的礼单，走不开身。”
“没等多久，我也刚到。”绿芜把装着杏干的荷包递过去，“我亲手做的，你上次说好吃。”
胤祯闻言眼神一亮，她没想到自己随口一提的话被他放在心里了
两人并肩在草地上坐了，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今日帐里的琐事，胤祯咬着糕点，状似随意地提了一句：“对了，今晚宴上看见苏完瓜尔佳家的敏敏格格。
他今天晚上给大家献舞，不停的往十三哥跟前凑，他们还互相唱歌了，两人说话近的头都挨在一处，瞧着关系倒是好得很。”
绿芜哦了一声，指尖捻着草叶晃了晃，像是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心里却明镜似的这位爷又吃飞醋了，日常一次的污蔑老十三。
见她没反应，胤祯还当她不知道敏敏是谁，又补了句：“她父亲就是三年前那位王爷，算起来还是你的恩人呢。”
绿芜被他磨得无奈，斜睨了他一眼，语气里带了点促狭：“十四爷要是闲得慌，不如去帮御膳房劈柴，或者看灶头的煤炭要不要洗。
总比在我跟前念叨十三爷的事强。我和他本来清清白白的，被你这么天天说很烦的。你再念我可就真去和他凑个对儿，省得你白操心。”
胤祯登时被堵得语塞，挠了挠头讪讪笑了，再也不敢提这茬，话头一转就兴冲冲道：“对了，你之前不是说想骑马吗？我们明儿就去吧，你应当不会骑马吧？要不我教你？
我保准摔不着你，有等你学好了咱们两个还能趁没人去山那边看日落”
正好两人同乘一匹马，自己再从绿芜后面搂着她手把手的教，想想就很美好。
他想着着眼睛都亮了，显然已经脑补出了两人同骑的旖旎场景。
绿芜没忍住笑出了声，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打断他的幻想：“别想美事了，我骑马可比你溜，今日下午叼羊比赛，我还赢了敏敏格格的匕首呢，哪用得着你教。”
说着便把下午和敏敏、阿古拉结识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胤祯听完眼睛都瞪圆了，脸上瞬间浮起点委屈的幽怨：“这么好玩的事你怎么不叫我？我上午忙完就没事了，你都没想着找我。”
“我找了啊，”绿芜摊了摊手，一脸无辜，“小太监说你被皇上叫去核对秋猎的安排了，我总不能闯到御帐里拉你吧？”
胤祯这才想起自己上午确实在康熙跟前待了整三个时辰，顿时泄了气，耳尖微微泛红，不好意思地笑了：“是我忘了这茬，是我不对。”“
知道就好。”绿芜拍了拍他的肩，“刚好我这几天手痒，想射箭打猎，咱们约明天晚膳前？天还没黑的时候光线好，刚好去林子里打几只兔子回来烤着吃。”
“好啊，我明儿一早就把我那把新的弓箭给你拿来，准头特别好。”胤祯一口应下，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两人又说了一会聊得差不多了，起身正要往回走，刚转过桦树林的拐角，就迎面撞上了两个人。
前头的十三阿哥胤祥手里拎着个酒壶，脚步已经有些虚浮，他身边站着个穿明黄色团龙常服的男子，脸色泛着醉酒的红晕，手里也攥着个酒壶，绿芜瞬间就知道他是那位悲催的太子。
“哟，这不是十四弟吗？”太子眼尖，先看见了胤祯，晃着酒壶招了招手，大着舌头笑道，“正找你呢，快来陪孤和你十三哥喝两杯，躲在这里做什么？”
绿芜和胤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无奈，只能上前两步规规矩矩行礼：“臣弟/奴才参见太子殿下，参见十三爷。”
太子这才像是刚看见绿芜似的，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里没半分轻佻，反倒带着点 惊艳，他晃着头吟道：“‘玉立闲庭似月辉，清风裁作素罗衣’，孤常听十四弟说他身边有位奇女子，今日一见，果然如朗月入怀，清艳不俗啊。”
绿芜看着他醉得泛红的脸，心里倒是没多少反感—，她看人向来准，太子看她的眼神里没有旁人说的那种荒淫好色的觊觎，反倒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来，那是压抑到极致、快要绷断的脆弱感。
她瞬间就懂了，这位当了几十年太子的储君，这些年被兄弟虎视眈眈，被皇父明里暗里打压，早已经被磨得快疯了，旁人看见的都是他的乖张荒唐，没人看见他背后的如履薄冰。
而太子也被陆续那不带偏见的目光看的一愣，他这这些年见惯了各种目光。
要么是带着刻意逢迎的敬畏，眼里写满了对储君权位的算计与攀附。
要么是暗处藏着的鄙夷与忌惮，明面上捧着他，背地里早把他当成了迟早要摔下来的废太子。
偏生这绿芜看他的眼神不一样，没有刻意的讨好，没有廉价的同情，甚至连旁人都藏着的畏惧都没有，就像看一个寻常的、有点喝醉的普通人，平等得甚至有点漫不经心。
也正是可这份不掺任何杂质的平视，反倒比那些整日里恭维自己的人更让他顺眼。
他看着绿芜轮廓精致的侧脸，那点想要荒唐的故意找茬的心思忽然就淡了，反倒生出点难得的心思，他愿意给这姑娘几分旁人没有的体面。
“姑娘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喝一点，天色还早呢”
见太子要绿芜陪他喝酒，胤祥和胤祯想到太子平日的胡作非为，几乎同时往前站了一步挡在她身前，十三阿哥皱着眉劝：“太子二哥，绿芜不擅长饮酒，要不还是让她先回去吧。”
胤祯也紧跟着道：“是啊二哥，她一个姑娘家熬不得夜，我让小太监送她回去，我们兄弟陪你喝个够。”
太子荒唐的名头在外，万一他酒劲上来胡来，绿芜一个弱女子根本反抗不得。
绿芜看着两人紧张的模样，心里一暖，伸手轻轻拉了拉胤祯的袖子，上前一步福了福身子，语气平静：“回太子殿下，奴才方才在林子里吹了风，这会子头有点疼，实在陪不了酒。
十四爷本就是要送民女回去的，既然殿下找十四爷有事，民女就先行告退了，不打扰各位爷的雅兴。”
太子却忽然抬手制止了绿芜接下来的话，他伸手从腰间解下一枚通体莹润的羊脂玉牌，递到绿芜面前，玉牌上刻着小小的“保成”两字，是太子身份的信物。
“既头疼，拿着这个走，宫道上的侍卫不敢拦你。”他声音比方才稳了些，眼底的醉意散了少许，隐约透出几分久居上位的温和。
几人一愣，似是不解他为什么要如此对待绿芜一人，旁人谁敢拒绝太子，少不得一顿鞭子。
“听十三弟和十四弟没少说你酿酒一绝，也不知道孤有没有机会品常”
绿芜愣了愣，她搞不清他的态度，就没伸手接玉佩，听说“太子喜欢等改日回京城了让人给您去毓庆宫。”
太子点头表示可以，见她迟迟的不肯接自己的玉佩。
挑了挑眉，唇角角扯出一抹傲慢的笑容，声音故意故意扬高了，带着一股子跋扈劲儿：“怎么？孤的东西你也敢嫌？
还是……还是怕这玉牌烫手，沾了我这个太子的身份，给你惹麻烦？”
话刚出口，他眼尾却飞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涩意，毕竟现在谁不知道自己是个随时要被废掉的太子。
皇阿玛身边的若曦不就是这样吗？平日里装的好，到自己又不是蠢的看不清她眼底的轻视。
在皇阿玛那里都敢区别对待自己，对老四老八那两个甚至其他兄弟殷勤至极，到了自己这里就是敷衍。
不过一个奴婢，竟然敢看不起自己这个太子。
绿芜奇异的看清了他眼底那抹脆弱还有不容拒绝的表情，接了玉牌并表示感谢。
看她接过了，太子脸上也重新挂上了笑意，摆了摆手道“既然头疼就快回去吧，小心着凉。”
说着转身就拉住了胤祯的手腕，把手里的酒壶往他怀里塞，“十四今日可不许走啊，今日不喝够三壶，就是不给孤面子。”
胤祯没法子，只能给旁边站着的自己的贴身小太监递了个眼色。
又对着绿芜露出个抱歉的眼神，压低声音道：“你先跟着小安子回去，我晚点去找你，给你带御膳房的奶酥。”
绿芜点了点头，跟着小太监转身往营帐走，走出去老远，还能听见身后太子爽朗的笑声，混和着胤祥劝酒的声音，飘在晚风里，倒也添了几分烟火气。
第二日午后绿芜正整理着前日秋猎的兽类名录，帐外忽然传来蒙古侍卫粗亮的通传声，说是苏完瓜尔佳王爷遣人来请。
她愣了愣便理了理衣襟跟着去了，刚掀了王爷的帐帘，就听见里头熟悉的爽朗大笑混着敏敏小姑娘银铃似的轻笑，撞得人耳朵都发暖。
敏敏眼尖，瞧见她进来立刻扑过来挽住了她的胳膊，晃着袖子娇声道：“绿芜姐姐你可来了。
我回来方才我还跟父王说要去找你呢！你不知道，这两年父王总跟我念叨，说部落里能过上好日子，全靠个汉人姑娘给的好方子，原来那个人就是你呀。”
绿芜被她晃得笑出了声，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对着坐在上首的王爷福了福身：“王爷抬举了，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法子，算不得什么功劳。
再说当年若不是王爷帮我在皇上面前求情，脱了贱籍，我哪有今日的自在，我心里一直念着王爷的恩情呢。”
“哎——这点小事还提它做什么”王爷摆了摆手，笑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你给的那织羊毛毯、制奶皮子的方子才是真宝贝，这些年我们部落把这些东西卖到关内，换了多少银子牛羊。
原先冬天饿死人的事再也没出过，族里的老人现在还天天念叨着你是长生天赐给我们的福星呢！”
绿芜听得脸都红了，连忙摆手推辞：“都是王爷和族里的乡亲们能干，我不过是出了个主意，当不起这样的夸奖。”
王爷也不在意她的谦虚，转而问起她如今在御前行营当文书的事，绿芜只说是机缘巧合，便不多提。
谁知话头一转，王爷忽然摸着下巴笑了：“对了，我还没问你，你和十四阿哥那里怎么样了？
要是还没定下来，我这儿可还有个绝好的人选要给你介绍”
敏敏眼睛一下子亮了，凑过来晃了晃王爷的胳膊：“父王你说谁呀？我认不认识？”
“还能是谁？乌珠穆沁部的博尔济吉特·阿古拉，那小子我看着长大的，骑射功夫好，性子也耿直，正好前阵子他父亲还托我给他物色个好福晋呢。”
敏敏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靠在绿芜肩上笑得直抖：“父王你可晚了一步！昨天叼羊比赛的时候，阿古拉都当场跟绿芜姐姐表明心意了，姐姐说自己有喜欢的人，已经拒绝他啦。”
绿芜无奈地睨了敏敏一眼，转头对着王爷吐槽：“王爷您是掌管一整个部落的大首领，怎么反倒像民间爱说媒的媒婆似的，总惦记着我的婚事呀。”
王爷愣了愣，随即拍着大腿笑出了声，脸上带着点没说成媒的遗憾，也没再多提。
几人又闲聊了小半个时辰，帐外忽然传来侍卫的通传，说阿古拉和佐鹰王子带着族里的少年少女来请敏敏去赛马射箭。
敏敏立刻跳了起来，拽着绿芜的手就往外走：“绿芜姐姐跟我们一起去，昨天你赢了我的匕首，今天我还要跟你比”
绿芜抬头望了望天色，日头已经开始往西斜，再过半个时辰就是她和胤祯约好去林子里打猎的时间，便笑着抽回了手：“今日就不去了，我跟人约好了有事，下次再陪你比。”
敏敏和王爷对视一眼，都露出了了然的笑，也没再强留。
绿芜回自己帐子换了骑装，拎着弓箭出来时，胤祯已经牵着两匹马在帐外等她了，手里还晃着个油纸包，见她出来眼睛一亮：“我刚去御膳房拿的桂花糕，路上吃。
咱们昨天说的那片林子我问过了，猎物多，人也少，今天肯定能打几只肥兔子回来烤。”
两人翻身上马，一路顺着小径往林子里去，刚到地方就听见前头闹哄哄的，一群穿蒙古袍子的少年少女正围在空地上试弓，敏敏举着马鞭正跟阿古拉说什么，看见他俩来立刻挥了挥手。
绿芜忍不住扶了扶额——难怪方才敏敏邀她的时候笑得古怪，原来他们说的赛马地方居然就是这儿。
这群少年少女昨天都看过她叼羊的本事，见了她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邀她一起比箭打猎，倒把站在她旁边的胤祯晾在了一边，只当是她带来的朋友。
阿古拉更是直接越过胤祯，把手里提着的一囊马奶酒递到绿芜面前，脸上带着点憨厚的笑：“绿芜姑娘，昨天你拒绝我我也知道是我唐突了。
不过我还是想跟你交个朋友，这是我们部落自己酿的马奶酒，你尝尝？”
胤祯的脸一下子就沉了，往前站了半步把绿芜挡在身后，伸手挡开了酒囊，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占有欲：“不必了，她喝不惯这个。
还有，我是十四阿哥胤祯，绿芜是我的爱人，以后不该你惦记的人，少惦记。”
周围的少年少女们一下子安静了，阿古拉愣了愣，随即也沉了脸，直起腰看着胤祯：“优秀的姑娘本来就该有很多人喜欢，你能喜欢她，我凭什么不能？我要跟你公平竞争！”
“公平竞争？”胤祯嗤笑了一声，骨子里的少年傲气被激了起来，“行啊，比什么？骑射还是打猎？你划下道来，我接着。
不过先说好了，绿芜不是我们打赌的筹码，我赢了，你以后别再来骚扰她。
要是你赢了，我可以帮你做一件我能力范围内的事，绝不反悔。”
阿古拉脸涨得通红，连忙对着绿芜拱了拱手：“绿芜姑娘别误会，我没有把你当物件的意思。
我们草原上的男子想要争心爱的姑娘，都是靠真本事比的，绝对没有折辱你的意思”
敏敏也连忙在旁边点头：“是啊绿芜姐姐，草原上都是这样的，阿古拉没有坏心的。”
绿芜笑了笑，伸手拍了拍胤祯绷紧的后背：“我知道，没事。你们要比就比，不过可得注意安全，别伤了人。”
周围的少年们立刻起哄欢呼起来。
当下就有人定了规矩：一炷香时间，林子里猎到的猎物按数量算分，野兔一只一分，狍子三分，鹿五分，最后得分多的就算赢。
胤祯活动了一下手腕，接过旁边人递来的弓，侧头对着绿芜挑了挑眉，眼底满是胜券在握的笑意：“等我赢了，给你打只最漂亮鹿，皮剥了给你做爽靴子，冬天穿最暖和。”
阿古拉也不甘示弱，翻身上马就冲进了林子，胤祯紧随其后，两道身影很快就没在了树影里。
绿芜和敏敏自然不会坐在坐在那里等着，干脆也拿着弓箭上了进了林子，
之后众人便时不时听见林子里传来箭簇破空的声响。
一炷香烧得很快，等最后一点火星灭了的时候，两道身影几乎同时从林子里冲了出来，马背上都挂着沉甸甸的猎物。
绿芜和敏敏也是掐着点儿出来的，两人的收获也是颇为丰富。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上前开启清点阿古拉和胤祯的战利品。
阿古拉猎了五只野兔，两只狍子，总共十一分。
轮到胤祯的时候，众人凑上去一看，四只野兔，两只狍子，旁边还躺着一只腿上中了箭的小幼鹿，刚好十二分，就比阿古拉多了一分。
胤祯把那只幼鹿提起来，得意地晃了晃，周围的少年们先是安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热烈的叫好声。
他们最佩服骑射好的英雄，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本事够硬就值得敬服。
阿古拉愣了愣，随即挠着头笑了，对着胤祯抱了抱拳：“是我输了，十四爷好箭法，我心服口服。
以后我不会再惦记绿芜姑娘了，你要是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尽管开口。”
胤祯也收起了刚才的针锋相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承让了，以后有机会咱们再比。”
他说着转头看向绿芜，把那只还带着体温的幼鹿递到她面前，眼睛亮得像揉了碎星：“你看，我说了给你打鹿做靴子的。”
绿芜闻言点头喜悦道“胤祯好厉害啊，我等着你送我的靴子”
胤祯更高兴了。看着绿芜的眼神爱意更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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