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薛谂案九
苏无名抬眼,目光望向皇宫的方向。那方向,宫墙巍峨,隐在漫天风雪中,只露出一角飞檐,覆着厚雪,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决绝:“不悦又如何?这场争斗,从薛谂打死王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了。
这不是我与临淄王的争斗,也不是三司与皇权的争斗,而是律法与权贵的争斗,是民心与私欲的争斗。一旦开始,便没有回头路,不是谁想停,就能停的。”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苏无忧,兄弟二人目光交汇,无需多言,便知彼此心意。
苏无忧微微颔首,眼中带着坚定:兄长守律法,他便守兄长,守这天下民心,纵是前路艰险,亦不离不弃。
苏无名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目光中闪过一丝算计,“高力士来得正好,他是陛下身边的人,他亲眼所见百姓的怒火,亲耳所闻百姓的诉求,他会将这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陛下。
而临淄王,也会从他口中得知今日之事,我就是要让临淄王看看,民心不可欺,律法不可违,纵然他是皇亲,纵然他有陛下护着,也不能肆意妄为,草菅人命。”
崔涣也走上前来,他收起手中的尸格,玄色官袍上的雪粒已被体温融化,凝成点点水痕,顺着衣摆滴落在雪地里,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年事已高,经了这半日的风雪,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目光坚定,“那我们现在?”
“回衙署,整理卷宗。”苏无名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所有卷宗,务必字字清晰,件件属实,今夜,必须让陛下看到,薛谂的罪,容不得半分徇私,容不得半分偏袒!”
“好!”
韩休与崔涣齐声应道,眼中皆是坚定。苏无忧挥手示意千牛卫将士们护着三司官员,一行人纷纷翻身上马,策马朝着衙署方向而去。
百姓们自发地让开一条通道,通道两旁,有人对着他们的背影深深鞠躬,腰弯得极低,几乎贴到地面。
有人将手中的香火举过头顶,香火在寒风中明明灭灭,像无数双期盼的眼睛,映着漫天风雪,映着官员们离去的背影。
那香火的微光,虽微弱,却连成一片,在白茫茫的天地间,汇成了一道不可忽视的光。
与此同时,刑部大牢外,早已围满了百姓。与西市口的喧嚣不同,这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朔风卷着雪花的“呜呜”声,和百姓们轻微的呼吸声。
他们皆裹着厚袄,站在没膝的雪地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尊冰雕。
人群的最前方,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桌,桌上供着王二的灵位,灵位用普通的桃木制成,上面用朱砂写着“亡儿王二之位”。
字迹歪歪扭扭,是王二老母亲手所写。灵位前点着一对白烛,蜡烛在寒风中摇曳,烛火明明灭灭,蜡泪不断滴落,落在雪地上,凝成一串串晶莹的珠子,像一串串冰冷的泪。
百姓们没有喧哗,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刑部大牢的方向,眼中燃着愤懑与期盼。
他们中有王二的同乡,有西市的商户,有寻常的百姓,甚至有一些身着儒衫的书生,皆是为了王二而来,为了公道而来。
当高力士带着内侍押着薛谂转过街角,走到刑部大牢外时,原本安静的人群,突然有了动静。
先是一阵低低的啜泣,随后,不知是谁率先跪下,“扑通”一声,膝盖砸在雪地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紧接着,黑压压的一片百姓,齐齐跪下,雪地里瞬间跪满了人,像一片沉默的森林,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们的膝盖陷在雪地里,冰冷的雪水浸透了衣衫,却无一人起身,无一人吭声。
良久,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是王二的同乡,那个死死按住王二老母的货郎,“请刑部大人为民做主!”
这一声喊,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刑部大牢外。紧接着,便是山呼海啸般的呼应,“薛谂偿命!”“还我王二!”“律法昭昭,不可徇私!”
喊声震彻云霄,盖过了朔风的呼啸,盖过了雪花的飘落,在长安的雪夜里,久久回荡。
押解薛谂的内侍们吓得脸色发白,手忙脚乱地催促着薛谂快走,“快,快进去!”
他们的声音带着颤抖,看向百姓的目光中,满是恐惧。这些百姓平日里看似温顺,可此刻,却像一群被激怒的野兽,眼中的怒火,似要将他们吞噬。
薛谂缩着脖子,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百姓的眼睛,脚下踉跄,几次险些摔倒。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从四面八方刺来,割得他体无完肤,让他浑身发冷,连骨头缝里都透着惧意。
他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犯下的罪,不是一句“年少无知”就能掩盖的,也不是陛下的一道旨意就能庇护的,他惹了天怒,犯了民怨,这天下,早已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高力士的脸色也愈发难看,他抬手对着百姓虚按,想要安抚,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在这滔天的民愤面前,竟如此渺小,连一丝波澜都掀不起来。
他只能催促着内侍,快些将薛谂押入刑部大牢,关上牢门,隔绝了外面的目光与喊声,心中却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今日之事,怕是难以善了,陛下想要保薛谂,怕是难了。
而此时的皇宫,紫宸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殿内燃着数十支红烛,烛火摇曳,映着殿内的雕梁画栋,却照不进那浓浓的阴霾。地上铺着厚厚的貂绒地毯,踩上去绵软无声,却依旧挡不住那从帝王心中散发出的寒意。
李隆基身着明黄龙袍,龙袍上绣着十二章纹,缀着东珠,此刻却顾不得帝王威仪,烦躁地在殿内踱步,龙袍的下摆扫过案几,
将上面的青瓷笔洗撞得晃动,里面的清水溅出,打湿了摊开的奏折,墨迹晕开,像一朵朵黑色的花。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眉头紧锁,眼中燃着怒火,连那平日里温和的眸子,都变得赤红。
“废物!都是废物!”他猛地一脚踹在身侧的矮几上,矮几是紫檀木所制,质地坚硬,却被他一脚踹翻,矮几上的茶具“哐当”一声落地,茶杯、茶盏摔得粉碎,碎片溅到他的龙靴上,留下几道划痕,他却浑然不觉。
“朕让高力士去押人,是让他将薛谂暂押刑部,缓一缓局势,不是让他把百姓的怒火引到朕身上!”
李隆基的吼声在殿内回荡,震得殿顶的铜铃微微作响,“现在倒好,刑部大牢外围了上千百姓,御史台的奏折一封接一封,全是要求斩薛谂的!
还有那些书生,竟在朱雀大街上张贴檄文,指责朕徇私枉法,包庇皇亲!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还有没有这大唐的皇权!”
他越说越怒,抬手扫过案几上的奏折,奏折散落一地,像一只只折翼的鸟,铺了满地。
李福全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他是刚上任的紫宸殿的掌印太监,跟在李隆基身边多年,从未见过陛下如此震怒。
他知道,陛下此刻的怒火,不是冲着他来的,也不是冲着高力士来的,而是冲着临淄王李隆范,冲着鄎国公主,更是冲着苏无名与苏无忧兄弟。
二人一个掌大理寺勘案,一个掌千牛卫宿卫,一内一外,竟丝毫不给陛下留余地,当众安抚百姓,逼陛下秉公断案。
可他也清楚,陛下的愤怒,更多的是无奈。薛谂犯下的罪,实在是太过恶劣,草菅人命,还烹食其肉,这般丧心病狂的行径,早已激起了民愤。
民心似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陛下纵然是天子,也不敢轻易触怒民心。
更何况苏无名勘案无错,苏无忧掌京畿宿卫,二人在朝中有清名,又得将士与百姓敬重,陛下也不敢轻易动他们。
“陛下息怒,龙体要紧。”
李福全小心翼翼地劝道,声音低若蚊蚋,“临淄王还在殿外候着,已经候了近一个时辰了,天寒地冻,怕是冻坏了,要不要让他进来?”
李隆基深吸一口气,胸口的怒火稍稍平复了些,只是脸色依旧阴沉。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沉声道:“让他进来。”
说罢,他走到龙椅上坐下,手指紧紧攥着扶手,扶手上雕刻的龙纹硌得掌心生疼,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目光沉沉,落在殿门的方向。
片刻后,临淄王李隆范快步走进殿内。他身上穿着一件宝蓝色锦袍,外面罩着一件狐裘大氅,可依旧挡不住寒气,锦袍的下摆沾着雪粒,狐裘的边缘也结着薄冰,显然是从府中急着赶来,一路未曾停歇。
他一进殿,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貂绒地毯上,却依旧发出沉闷的声响,可见他心中的急切与惶恐。
“陛下!臣弟求您开恩,饶了薛谂这一次吧!”他的声音带着急切的哀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年少无知,一时糊涂,又喝了些酒,才犯下大错,并非有意为之。臣愿削去三年俸禄,替他赎罪,求陛下念在他是皇家血脉,念在鄎国公主的情分上,饶他一命!”
李隆基看着他,眼神复杂。李隆范是他的亲弟弟,一母同胞,这份手足之情,这份拥立之功,他一直记着,也一直念着。
更何况,李隆范手中握着飞骑营的兵权,飞骑营是京畿防务的重中之重,守卫着皇宫与长安的安全,是他一手建立起来的精锐之师。
若是因为薛谂的事,寒了李隆范的心,让他心生不满,怕是会动摇京畿防务,后果不堪设想。
可薛谂犯下的罪,实在是不可饶恕,更兼苏无名与苏无忧兄弟铁面相对,百姓群情激愤,他纵有帝王之权,也难违律法与民心。
“年少无知?一时冲动?”
李隆基冷笑一声,笑声中带着浓浓的嘲讽与失望,他抬手,将御史台的一封奏折扔到李隆范面前,奏折落在貂绒地毯上,滑到他的膝前。
“你自己看看!这上面写的,可是年少无知能做出来的事?还有苏无名呈上来的勘案笔录,人证物证俱全,字字句句,都指着薛谂十恶不赦!”
李隆范颤抖着伸手,捡起奏折,又接过一旁太监递来的勘案笔录,展开一看,脸色瞬间惨白。
奏折与笔录上,详细列出了薛谂多年来的所作所为,强抢民女,逼死商户,殴打驿卒,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而最让他触目惊心的,是那四个字——“烹食人肉”,旁边还有苏无名的署名,以及大理寺的朱红大印,铁证如山。
他知道薛谂顽劣,知道他恃宠而骄,却万万没想到,他能混蛋到这个地步,能残忍到这个地步。
这般行径,早已超出了“顽劣”的范畴,是丧心病狂,是天理难容。他也知晓苏无名的性子,但凡署名勘案的笔录,从无半分虚假,今日便是他有万般说辞,也难抵这铁证。
“陛下……”
良久,李隆范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哀求,还有一丝绝望,“薛谂再错,也是皇家血脉,是臣的亲侄啊!鄎国公主就这么一个儿子,若是真的斩了他,鄎国公主怕是……怕是也活不成了……”
提到鄎国公主,李隆基的眉头皱得更紧,眼中的怒火稍稍褪去,多了一丝犹豫。
鄎国公主是他的姑母,虽是女子,却颇有手段,当年为他登基立下了汗马功劳。
这些年来,她一直安分守己,从未参与朝堂争斗,只是一心抚养薛谂。
若是薛谂被斩,鄎国公主悲痛欲绝,有个三长两短,不仅是手足之情尽失,怕是临淄王一系,都会因此离心离德,这不是他想要看到的。
一边是律法、民心,还有苏无名苏无忧兄弟的铁面坚守,一边是手足、功臣,一边是江山稳固,一边是私人情分,李隆基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心中满是疲惫。
“朕也想保他。”
李隆基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靠在龙椅上,闭上双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可你看看外面,百姓的怒火快烧到皇宫了,刑部大牢外围了上千百姓,不肯散去。
御史台和大理寺更是咬着不放,苏无名那厮,连朕的旨意都敢变相违抗,当众安抚百姓,摆明了要跟朕死磕到底。
还有苏无忧掌着千牛卫,京畿将士皆听他调遣,朕若是硬保薛谂,怕是朝堂与京畿,都会生乱。
更别提太平公主那边,也派人来了三趟,明着是问案情的进展,实则是等着看朕的笑话,等着抓朕的把柄,若是朕真的保了薛谂,她定会借机生事,搅乱朝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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