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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薛谂案七


隆冬的长安,朔风卷着鹅毛大雪,已连下了三日。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覆了朱雀大街的青石板,掩了坊市门楣的鎏金匾额,连街边老槐树的枝桠都裹着厚雪,像一柄柄银戟,刺向铅灰色的天空。

三司会审的地界选在西市口的空场,此处毗邻刑部与大理寺,又临着市井,恰能彰律法公允。

雪地里早已清出一块丈许见方的空地,青石地面被雪水浸得冰凉,泛着冷硬的光。

被捆在雪地里的薛谂,身上的锦缎华服早已被雪水打湿,沾着泥污与雪粒,发髻散乱,几缕发丝冻在额角,可那双眼睛里,却仍藏着几分皇亲国戚的倨傲,只是在三司官员的逼问下,才勉强泄了几分慌乱。

他的身旁,跪着几个面如土色的家奴,皆是涉案人证,此刻头埋在雪地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空场四周,围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皆裹着厚袄,缩着脖子,却挡不住眼中的愤懑。

有人攥着拳头,指节发白;有人低声咒骂,唾沫星子落在雪地上,瞬间凝成小冰粒。

还有人捧着香烛,香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始终未灭,像是在为枉死的货郎王二守着一丝公道。

大理寺少卿苏无名立在案前,一身青色官袍外罩着素色披风,披风边角沾着雪粒,落了薄薄一层白。

他面容清俊,眉眼间凝着沉敛的冷意,一双眸子似浸了寒雪,落在薛谂身上时,无半分波澜,却带着勘破千案的锐利,让薛谂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不敢与他对视。

身侧不远处,千牛卫大将军苏无忧披一身银白明光铠,外罩紫色披风,披风边缘绣着金线雄鹰,此刻被朔风掀起,雄鹰振翅的纹路便在风雪中若隐若现,似要冲破这漫天寒雪。

御史大夫韩休立在苏无名身侧,同样一身青色官袍,腰系玉带,面容清癯,颌下几缕长髯上沾着雪粒,他手中捏着另一卷卷宗,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每念出薛谂的一条罪状,声音便沉上几分。

“薛谂,开元三年冬,强抢西市商户之女,致女子投井自尽;开元四年春,无故殴打驿卒,折其左腿。

今岁腊月,与家奴饮酒作乐,因货郎王二避道稍缓,便挥鞭殴打,竟至其当场殒命,更丧心病狂,令家奴烹食其肉,其罪当诛,可有异议?”

薛谂被捆在雪地里,双膝早已冻得麻木,听着韩休一条条数出罪状,身子微微颤抖,却仍强撑着狡辩。

“是他冲撞于我,我不过是教训了几句,这些人诬陷我!”

“诬陷?”刑部尚书崔涣踏前一步,他年近花甲,一身玄色官袍,胸前绣着獬豸纹,手中捧着尸格,声音苍老却字字铿锵。

“尸格在此,王二身上鞭伤二十余处,肋骨断裂八根,内脏震裂,确系殴打致死。更有你家奴亲口指证,是你令他们烹食其肉,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

崔涣说着,将尸格递向薛谂,尸格上的墨迹未干,映着雪光,竟透着几分血色。薛谂瞥了一眼,眼神躲闪,口中却仍喊着“冤枉”,只是声音已没了几分底气。

苏无名抬眼,目光扫过四周的百姓,又落回薛谂身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薛谂,你身为皇亲,不思谨言慎行,恪守律法,反而恃宠而骄,草菅人命,桩桩件件,皆有实证。

今日三司会审,依《唐律疏议》,犯十恶之不道,当处斩立决,你可有话可说?”他是大理寺少卿,掌刑狱勘案,此等定罪之言,由他说出,分量千钧。

薛谂看着苏无名那双冰冷又锐利的眸子,又瞥见身侧苏无忧那凝着寒霜的脸,心中一寒,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苏无名铁面无私,勘案无数,从无错漏,连太平公主的人都敢依法查办;而苏无忧骁勇善战,掌千牛卫宫禁宿卫,性情刚直,向来护着兄长。

二人一智一勇,今日他便是有皇亲身份,怕是也难脱罪责。此刻雪地里的寒气透过衣衫钻进来,冻得他骨头缝里都疼,可他更怕的,是那柄悬在头顶的律法之剑,似要随时落下,取他性命。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街角的积雪,也打断了三司会审的进程。

那马蹄声极快,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穿过熙攘的人群,朝着空场而来,雪地里的马蹄印深浅交错,转瞬便到了近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数骑白马疾驰而来,为首者一身墨色锦袍,锦袍上绣着暗金色云纹,腰间系着金鱼袋,袋中金鱼符在雪光下泛着冷光,正是李隆基身边最得力的内侍,高力士。

他胯下的白马神骏非凡,通体雪白,无一丝杂色,鬃毛被精心打理过,梳成几缕,束着金带,只是此刻因疾驰,鬃毛微乱,口鼻间喷着白气,落在雪地上,凝成一团团白雾。

高力士在距离人群三丈处猛地勒住缰绳,白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起的雪粒四散飞溅,大半溅在他的袍角,融成点点湿痕,他却顾不上拂去,目光锐利,扫过全场。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却难掩一丝仓促,平日里总是带笑的脸上,此刻覆着一层寒霜,连那双总是弯着的眼睛,都凝着冷意。

他的靴子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的声响,一步步朝着三司官员走来,目光先扫过被捆在雪地里的薛谂,见他虽狼狈却尚存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

又扫过韩休、崔涣等三司官员,最后,落在了苏无名与苏无忧兄弟身上。

四目相对,苏无名的目光依旧平静沉敛,苏无忧则眸色冷冽,无半分波澜,而高力士的眼中,却藏着几分复杂,有压力,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苏大将军,韩御史,崔尚书,苏少卿。”高力士抬手拱手,动作标准,礼数周全,只是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想来是从皇宫疾驰而来,一路未曾停歇。

“陛下口谕,薛谂身为皇亲,事关重大,暂押刑部大牢,待三司将卷宗呈递御前,再行定夺。”

话音落,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的圣旨,圣旨用明黄绫罗制成,边缘绣着金线龙纹,他抬手展开,龙纹在雪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擅动薛谂,违者以抗旨论处。”

圣旨上的字迹,是李隆基的亲笔,笔锋凌厉,带着帝王的威严,只是此刻读来,却让在场的三司官员心中皆是一沉。

苏无名的目光落在圣旨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手中的卷宗,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却似敲在众人的心上。

他心中明镜似的,薛谂虽未明说认罪,却已无从狡辩,人证物证俱在,按律当斩,陛下此刻却突然下旨,要将人押入刑部大牢,明摆着是想暂缓行刑,为临淄王李隆范说情,留有余地。

临淄王是薛谂的舅父,向来疼惜这个外甥,而薛谂的母亲鄎国公主,更是当年拥立李隆基登基的功臣,陛下念及旧情,想要保薛谂一命,也在情理之中。

可苏无名却清楚,这不是简单的皇亲犯法,这是律法与特权的角力,是民心与皇权的博弈。今日若是饶了薛谂,便是寒了天下百姓的心,便是让律法蒙尘,日后再想以法治国,便难了。

身侧的苏无忧眸色更冷,指尖微曲,摩挲着剑柄的纹路,心中亦是快速盘算。

抗旨?万万不可,身为臣子,抗旨乃是大罪,不仅兄弟二人难保,还会给太平公主等人留下把柄,得不偿失。

遵旨?便要将薛谂交出去,让这桩铁证如山的命案暂时搁置,百姓的怒火,怕是难以平息,兄长多年恪守的律法公道,也会蒙尘。

他抬眼扫过四周百姓,心中已有了决断:守着兄长,守着律法,哪怕暂遵旨意,也绝不让薛谂逃过应有的惩罚。

周围的百姓此刻也反应过来,瞬间炸开了锅。“不能押走!薛谂偿命!”

的喊声此起彼伏,声浪掀翻了漫天风雪,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人群中,一个老妇人突然挣扎着要扑上前,她正是王二的老母,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身上穿着一件打了数层补丁的薄袄,被寒风冻得瑟瑟发抖,眼中却燃着怒火与悲戚。

她的哭声撕心裂肺,穿透了喧嚣的人声,“我儿才二十三岁,娶亲不过三月,就被那畜生活活打死!还遭那般毒手,陛下要包庇那畜生吗?我儿的冤屈找谁诉啊!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

老妇人被身边的货郎死死按住,货郎也是王二的同乡,眼中含着泪,死死拽着她的胳膊,生怕她冲上去,惹来杀身之祸。

周围的百姓也纷纷上前,护着老妇人,眼中的愤懑更甚,有人攥着拳头,朝着高力士的方向怒目而视,有人低声啜泣,为枉死的王二惋惜。

高力士的脸色微变,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却依旧维持着表面的镇定,抬手对着百姓虚按了一下,“诸位百姓稍安勿躁,陛下自有圣断,定会还大家一个公道。”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内侍总管的威势,只是在这滔天的民愤面前,显得格外苍白。

他旋即转向苏无名与苏无忧,加重了语气,目光中带着一丝警告,“苏少卿,苏大将军,陛下的旨意,你们敢抗吗?”

这话带着几分逼宫的意味,若是二人说一个“不”字,便是抗旨,便是谋逆的前兆。周围的三司官员也都看向苏氏兄弟,韩休眉头紧锁,崔涣面色凝重,皆是心中担忧。

苏无忧勒转马头,紫色披风在朔风中猛地展开,金线绣的雄鹰暗纹在风雪中张翼,他看向苏无名,见兄长微微颔首,便对着身侧的千牛卫中郎将张猛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将薛谂交出。

张猛愣了一下,他跟在苏无忧身边多年,深知自家将军的性子,也敬苏无名的铁面,今日这般轻易遵旨,实在反常,可他不敢多问,只是依令行事,挥手示意两个千牛卫上前,解开薛谂身上的绳索。

绳索解开的瞬间,薛谂双腿一软,几乎站不住,多亏身边的内侍及时扶住,他才勉强站稳。

此刻他脸上的慌乱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劫后余生的窃喜,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目光扫过苏无名与苏无忧时,带着几分挑衅与得意,似在说,你二人纵然一智一勇,又能奈我何?终究是要听陛下的旨意,保我性命。

“多谢高公公……多谢陛下……”

薛谂的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却难掩心中的兴奋,他对着高力士拱了拱手,又朝着皇宫的方向磕了个头,额头磕在雪地里,沾了一片白雪,却毫无半分悔意。

高力士没理会他的谄媚,只是对着苏氏兄弟再次拱手,语气缓和了几分,“苏少卿,苏大将军深明大义,顾全大局,咱家定会将二位的心意,一一向陛下禀明。”

说罢,便示意身边的内侍押着薛谂,转身朝着刑部方向而去。

内侍们架着薛谂,脚步匆匆,薛谂踉跄着,却依旧不忘回头,对着苏氏兄弟投去一个挑衅的眼神。

百姓的不满声浪越来越高,像是要将这漫天风雪都掀翻。有人捡起地上的雪块,捏成雪球,朝着内侍的背影狠狠扔去,却被守在一旁的千牛卫伸手拦住,雪球撞在千牛卫的铠甲上,碎成一片雪沫。

苏无忧抬手,对着身旁的将士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稳住秩序,切勿与百姓发生冲突,他知晓百姓的愤懑,亦不愿让律法失了民心。

随后,苏无名朗声道:“诸位长安的父老乡亲,且请静一静!”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勘案多年的沉稳与穿透力,透过喧嚣的人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像是冬日里的一道暖阳,虽不炽热,却能安定人心。

百姓们的喊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苏无名身上,眼中带着愤懑,带着期盼,还有一丝疑惑。

“薛谂罪大恶极,人证物证俱在,这一点,毋庸置疑。”

苏无名的目光扫过全场,看着一张张冻得通红却满是坚定的脸,继续道,“陛下的旨意,臣等不敢违,可律法昭昭,天理昭彰,薛谂的罪,不会因为一道旨意就一笔勾销!

今日三司会审的所有供词、物证、尸格,都会连夜整理,即刻呈递御前,三司定要为枉死的王二讨一个公道,定要让触犯律法者,付出应有的代价!”

他的话字字铿锵,掷地有声,落在雪地里,似能砸出一个个坑来。

百姓们的情绪渐渐平复,却依旧围在原地,不肯散去,只是目光死死盯着薛谂离去的方向,像一群等待猎物的猎犬,眼中燃着不灭的希望。

苏无忧立在兄长身侧,一身银铠在雪光下泛着冷光,像一道坚实的屏障,无声地印证着苏无名的话,让百姓心中多了几分底气。

韩休靠近苏无名,压低声音道:“少卿此举,怕是会让陛下不悦。

陛下既下旨暂缓,便是有意保薛谂,你这般当众表态,明着是安抚百姓,实则是逼陛下秉公断案,陛下心中,怕是会有芥蒂。”

韩休与苏无名早年便相识,深知他的为人,也知他的抱负,只是身在朝堂,伴君如伴虎,这般硬碰硬,终究是险招。

苏无名抬眼,目光望向皇宫的方向。那方向,宫墙巍峨,隐在漫天风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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