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薛谂案六
千牛卫撞门的巨响震得地动山摇,第三下撞击时,朱漆门板的裂缝中先是透出一线光亮,随即是“咔嚓”一声脆响。
那声音像是骨头断裂,沉闷又刺耳,紧接着两扇厚重的大门便如断翅的巨鸟般轰然倒地。
木屑混着积年的灰尘飞溅而起,其中还夹杂着几片从门楣上震落的金箔,在雪光中闪了一下,便被寒风卷着坠入泥泞。
门内的庭院积着半尺厚的雪,被仆从踩踏出的路径蜿蜒如蛇,此刻却空无一人。
廊下悬挂的宫灯本就被风雪打得摇晃,门倒的震波袭来,最东侧那盏琉璃灯的挂钩“啪”地断裂,灯盏坠落在青石板上,琉璃碎片四溅,其中一块弹起,擦过廊柱上的描金漆,留下一道细碎的白痕。
“正堂!”
苏无忧的喝声穿透风雪,带着金属般的冷硬。他策马踏入府门时,踏雪宝马的铁蹄碾过倒地的门板,将一块翘起的木茬踩得粉碎,木屑混着冰碴溅到靴筒上,他却浑然未觉。
紫色披风在疾驰中被风掀起,边缘的银线雄鹰暗纹在光影中明明灭灭,鹰爪处的银线因常年摩擦有些发亮,此刻看来竟像是真的要挣脱布料,扑向那座笼罩在阴影中的正堂。
千牛卫将士如潮水般涌入,长枪的枪尖在雪地里拖出刺耳的“咯吱”声。
正堂内,薛谂的惨叫还没落地,就被大门倒塌的巨响盖了过去。
他本想往八仙桌下钻,慌乱中却被桌腿磕到了膝盖,疼得他倒抽冷气,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这膝盖上的疼,比昨日被母亲打的那一巴掌要尖锐得多,可他顾不上揉,只是手脚并用地往桌底挪。
锦缎长袍的下摆被桌角勾住,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与地上的碎瓷片形成刺目的对比。
鄎国公主手中的银匕本已贴在脖颈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可门倒的巨响传来时,她的手还是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匕尖在颈侧划出一道细小红痕,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她死死盯着门口涌入的千牛卫,那些银甲在昏暗的堂内泛着冷光,像一群索命的无常。“你们谁敢过来!”
她的声音因恐惧而发尖,却带着一丝色厉内荏的颤抖,“我是大唐公主!是陛下的姑母!你们动我一根头发试试!”
千牛卫将士在堂门口停下脚步,为首的校尉张猛皱了皱眉。
他从军十五年,跟着苏无忧平定过突厥,见过血流成河的战场,可面对一位以死相胁的公主,还是有些束手束脚。
他下意识地看向门外,苏无忧的身影已出现在堂中,紫色披风的一角扫过地上的碎瓷片,发出轻微的“咔啦”声。
苏无忧勒住马缰,踏雪宝马打了个响鼻,鼻孔里喷出的白气在暖融融的堂内迅速散开。
他的目光落在鄎国公主脖颈的血痕上,那点红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却没能让他眼中的寒意有丝毫松动。
“公主若是想死,”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投入滚油,瞬间炸开了堂内的死寂,“本将军可以给你一把更锋利的刀。”
鄎国公主的瞳孔猛地收缩,握着银匕的手紧了紧。
“只是薛谂的罪,”苏无忧继续说道,目光转向缩在桌底的薛谂,他的锦缎袍角露在外面,像一截被丢弃的绸缎。
“不会因为你的死而减轻分毫。”他顿了顿,声音里淬着冰,“宗正寺的卷宗上,会记下‘薛谂殴杀平民,其母鄎国公主畏罪自戕’,让他这辈子,下辈子,都背着‘逼死公主’的污名。”
“不……”鄎国公主的声音发颤,她看向桌底,薛谂正透过桌腿的缝隙望着她,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恐,像只受惊的兔子。
这是她的儿子,是她在产房里疼了三天三夜才生下的孩子,是她看着从蹒跚学步长到如今的少年。她可以死,却不能让他背着这样的名声入土。
银匕从她手中滑落,“当啷”一声砸在青石板上,匕身镶嵌的红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下闪了闪,像一滴凝固的血。
她双腿一软,瘫坐在地,紫貂大氅散开,露出里面绣着鸾鸟纹的锦裙,裙摆上沾着的碎瓷片硌得她生疼。
可她感觉不到,只是死死盯着薛谂藏身的方向,泪水无声地滑落,在布满脂粉的脸上冲出两道清晰的泪痕。
“拿下薛谂!”苏无忧的声音打破了堂内的凝滞。
张猛立刻上前,伸手从桌底揪出薛谂。薛谂像条离水的鱼,拼命扭动着,指甲在张猛的铠甲上划出“嗤啦”的声响,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放开我!你们不能抓我!”他的哭喊尖利刺耳,唾沫星子溅在张猛的手背上,“我是皇亲!我娘是公主!我王叔是临淄王!你们敢动我,我王叔不会放过你们的!”
张猛皱了皱眉,反手将他胳膊拧到背后,拿出麻绳捆住。
薛谂的锦缎袖口被麻绳勒得变了形,他还在挣扎,嘴里胡乱喊着:“我要见陛下!我要告你们谋反!苏无忧!你这个乱臣贼子!我要诛你九族!”
苏无忧没有理会他的叫嚣,只是策马出了正堂。廊下的李晋依旧站在那里,青色官袍的下摆沾了些雪水,冻得有些发硬。
他看着薛谂被张猛拖拽着走过,薛谂的目光扫过他时,带着一丝乞求,可他只是移开视线,望向庭院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树桠上还挂着去年的灯笼骨架,在风中摇摇晃晃,像个无人问津的弃物。
李晋的袖中,那封陛下亲笔写的“弃车保帅”密信被他攥得变了形。
信纸的边缘有些磨损,上面的墨迹因手心的汗渍晕开了些许,“帅”字的一捺变得模糊不清。
他想起临行前,陛下在御书房的模样,龙袍的十二章纹在烛火下明明灭灭,手指敲击着案几的声音,像敲在他的心上。
那时他还抱着一丝侥幸,可此刻看着薛谂的狼狈,才明白陛下早已做了决断——这枚棋子,注定要被舍弃。
府门外,百姓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王二的老母被两个年轻货郎搀扶着,她的眼睛已经哭肿,看不清东西,只是听到“薛谂被抓”的喊声。
便朝着府门的方向连连磕头,额头撞在冻硬的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很快就渗出血迹。“老天有眼啊……老天有眼啊……”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释然的颤抖。
人群前排,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举着半块麦芽糖,那是王二出事前给她的。
糖块已经冻硬,在她手心里硌出浅浅的印子。她看着被押出来的薛谂,小声问身边的母亲:“娘,就是这个人,害死了王二叔吗?”母亲捂住她的眼睛,轻轻点头,泪水却忍不住滑落。
苏无忧勒住马缰,踏雪宝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雪地上刨出个小坑。他示意张猛将薛谂扔在雪地里。
薛谂摔下去时,脸正对着一块冻硬的雪团,啃了满嘴的冰碴,牙齿磕在地上,发出“咯”的一声脆响,疼得他眼泪直流。
他狼狈地抬起头,睫毛上挂着冰粒,视线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看到那些愤怒的脸——卖糖葫芦的老汉瞪着他,布庄的掌柜指着他骂,连平日里见了他就躲的乞丐,此刻也朝着他吐口水。
这些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得他浑身发冷。他突然想起昨日在西市,王二也是这样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嘲讽。
那时他觉得可笑,一个卑贱的货郎,也敢用这种眼神看他?可此刻,他在无数双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嘲讽,像一张网,将他死死罩住。
“都察院、刑部、大理寺!”苏无忧的声音在喧嚣中响起,带着穿透一切的力量。
韩休上前一步,绯色官袍在白雪中格外醒目。他手中的卷宗用红绸捆着,绸带的末端系着个小小的铜铃,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卷宗上还沾着些雪粒,融化的雪水在封面上晕开一小片,却没能模糊“都察院”三个字的朱红印章。
崔涣紧随其后,玄色官袍的袖口卷起,露出里面青色的衬袍。他手里捧着的尸格用桑皮纸裱过三层,边角却还是有些磨损,显然是被反复翻看。
尸格的边缘沾着些暗红色的印记,那是王二的血,早已干涸,却在雪光下透着一股沉重的气息。
苏无名最后走出,青色官袍上落了层薄雪,像撒了把碎盐。他脸上的指印依旧红肿,边缘泛着青紫色,可他的眼神平静,手中的卷宗整理得整整齐齐,边角没有一丝褶皱。
他走到韩休和崔涣身边,三人并肩而立,像三座沉默的山,压得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在!”三人齐声应道,声音在风雪中交织,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三司会审,现在开始!”
苏无忧的目光扫过三人,又转向薛谂,最后落在百姓身上,“今日,就在这里,让天下人看看,我大唐律法,是否能还冤者一个公道!”
“好!”
百姓的欢呼声响彻云霄,有人将手中的帽子扔向空中,有人激动得互相拥抱,连寒风都仿佛被这股热情驱散了几分。
韩休展开卷宗,指尖划过纸页,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的目光落在薛谂身上,声音沉稳有力。
“薛谂,开元三年正月十三,你在西市与货郎王二因何事发生争执?是否令家丁将其殴打致死?此事是否属实?”
薛谂趴在雪地里,牙齿打着颤,上下牙碰撞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想摇头,可看到韩休手中卷宗上的红印,又想点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我……我没有……”他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细若蚊蚋,“是他……是他挡了我的路……我只是……只是推了他一下……”
“推了一下?”
崔涣上前一步,将尸格举过头顶,桑皮纸在风中微微颤动,“王二周身骨裂三十余处,胸骨塌陷,肋骨断了七根,内脏全部破裂!薛谂,你告诉我,什么样的‘推一下’,能造成这样的伤?”
他顿了顿,将尸格重重摔在薛谂面前,桑皮纸与雪地碰撞发出“哗啦”一声响:“你府中厨子刘三供认,亲眼见你下令将王二拖入厨房,说‘处理干净些,别留下痕迹’!
厨房灶台下搜出的带血布料,与王二生前衣物的质地完全一致!你还敢说没有?”
尸格上的朱砂印记在雪地里格外醒目,每一处伤痕的标注都像一把刀,刺向薛谂的眼睛。
他看着那塌陷的胸骨标注,突然想起王二倒在地上的模样,胸口像被马蹄踩过一样凹下去,嘴里涌出的血染红了雪地,像开了朵妖异的花。
“啊——”薛谂发出一声尖叫,双手抱头,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我!不是我打死的!是家丁!是他们动手的!我没让他们打死他!我只是……只是想教训他一下……”
“教训?”
苏无名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他蹲下身,与薛谂平视,脸上的指印在距离拉近后显得更加狰狞。
“教训到要‘处理干净’?教训到连尸骨都要扔进枯井?薛谂,你府中园丁供认,正月十四清晨,看到四个家丁抬着一口麻袋,扔进了后院的枯井,麻袋里渗出的液体,在雪地上留下了长长的红痕!”
他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纸,递到薛谂面前:“这是园丁的供词,上面有他的指印。你要不要看看?”
薛谂的目光落在供词上,那鲜红的指印像一团火,烧得他眼睛生疼。
他突然想起那天早上,雪下得很大,他站在廊下,看着家丁抬着麻袋往后院走,麻袋上的血迹在雪地里拖出长长的线,像条红色的蛇。
那时他觉得很刺激,像玩了场有趣的游戏,可此刻,那红色却变成了王二的血,顺着他的视线,一点点爬满他的脸。
“不……”
薛谂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猛地瘫倒在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是我!是我让他们打的!是我让他们处理的!我认罪!我认罪!”
他的哭喊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百姓们却没有欢呼,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有愤怒,有悲哀,还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韩休记录的手微微一顿,狼毫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墨痕。
他抬头望向苏无忧,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薛谂再混蛋,也是皇家血脉,是临淄王的亲侄,今日定了他的罪,朝堂上必然又是一场风波。
可他低头看到卷宗上王二老母的血书,看到那“民女李氏泣血叩上”的字样,又握紧了笔,将薛谂的供词一字一句地记了下来。
(https://www.shubada.com/119097/39838525.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