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番外:弘晟宜修密谋
寿康宫后殿
门窗关得比内务府封账的库房还严实。
宜修太后歪在暖榻上,手里那串沉香木佛珠捻得飞快,快赶上弘晟拨拉算盘珠子查贪官账的速度了。
弘晟呢,没坐龙椅那套端正派头,身子前倾,俩胳膊肘撑膝盖上,眼睛盯着矮几上那幅东瀛地图,亮得跟夜猫子瞧见肥耗子似的。
半晌,弘晟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低低的,跟特务接头对暗号差不多:
“皇额娘,咱们那船啊,炮啊,人呐,可都支棱起来了。”
“可这……直接过去,是不是有点像恶霸踹寡妇门,不太讲究?”
“总得有个说法,显得咱们是讲道理的文明人,是被逼急了才动手的。”
宜修装作捻佛珠的手一顿,掀开眼皮,瞥了他一眼,慢悠悠道:
“皇帝是说,得让那边儿先不讲究一下?或者……显得他们特别不讲究?”
“皇额娘圣明!”
弘晟一拍大腿,差点把茶盏震翻,赶紧扶住,压低声音,
“就是这个意思,不能真让他们砍咱们的人,那就撕破脸了。”
“得是点‘鸡毛蒜皮’但又‘特别气人’的事儿,让咱们占住理儿,回头骂街……不是,是发檄文的时候,嗓门能大点儿!”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种“你懂的,这事儿得蔫儿着坏”的默契。
屋里又安静了,只剩佛珠咔哒咔哒,跟秒针似的。
突然,宜修像是想起了什么陈年乐子,嘴角抽了抽,看向弘晟:
“皇帝,你还记不记得有俩活宝?”
弘晟眉毛一挑:“您是说……”
“一个叫郝会骗,那个是乾男友。”
宜修端起茶抿了一口,掩饰那点儿想笑的冲动。
“那嘴,死蛤蟆都能说出尿来。装啥像啥,关键是他自己编的瞎话,转头自己就信了,比真的还真!就是有个毛病,看见个铜板儿都走不动道,眼皮子浅得跟芝麻糊似的,为这坏过事儿,先帝后来就让他一边凉快去了。”
弘晟乐了,接茬道: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不错奥,这俩人还真合适。”
弘晟摸着下巴,眼里闪着贼光:
“哎,皇额娘,您说……要是咱们派去东边儿巡海,或者跟那边‘友好访问’的船队里,一不小心,走失了…………”
宜修放下茶盏,用帕子按了按嘴角,挡住笑意:
“妙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弘晟双手一摊,做出个夸张的“愁死了”的表情,
“咱们这边儿能不急吗?那可是我天朝上国的士兵!”
“虽然就是俩……嗯,不太着调的兵,但那也是我大清的兵!代表的是朕的脸面!必须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东瀛那边儿呢?”
宜修配合地接戏,学着想象中对方官员那副死样,
“‘没看见’,‘不知道’,‘许是掉海里喂鱼了’,‘你们的人自己乱跑,关我们什么事’。”
“说不定还得倒打一耙,‘你们的人鬼鬼祟祟,是不是想偷东西?’”
“要的就是他们这个态度!”
弘晟一拍手,乐了,
“只要他们不认账,不帮忙找,不给个像样的说法,那这事儿,可就不是俩兵溜号那么简单了!”
他站起来,在暖阁里踱了两步,掰着手指头数:
“第一步,严正抗议!措辞严厉!要求立刻放人、道歉、赔偿精神损失……哦,抚恤!”
“第二步,他们要是不搭理,咱们就‘不得不’采取反制措施,比如,暂停几家跟他们做生意的铺子?召回几个在那边的管事?让说书先生编点段子,宣传一下他们的‘恶行’!第三步,如果他们还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弘晟停下来,和宜修交换了一个“你懂得,大的要来了”的眼神。
“那为了营救我深陷险境、可能正在遭受非人折磨的忠诚士兵,为了维护天朝尊严,为了给我万千将士一个交代,”
弘晟挺直腰板,努力做出悲愤又决绝的表情,
“朕的水师,就只好‘迫于无奈’,开到他们家门口,‘友好访问’一下,顺便‘协助搜寻’了。这期间,万一因为‘语言不通’、‘文化差异’或者‘对方过于紧张’,发生点小小的、不愉快的‘摩擦’,那责任可全在对方啊!”
宜修终于没忍住,低笑出声,赶紧又捻了几下佛珠,念了句“阿弥陀佛”,才道:
“还得是你!!!”
弘晟抚掌:“细节决定成败!让他们‘被失踪’得专业点!不过,”
他话锋一转,
“他俩的人身安全可得保证好了,‘失踪’期间,得找个绝对可靠的地方把他们藏严实了,好吃好喝供着,别真让倭人逮了去。”
“等咱们这边戏做足了,该他们‘历尽艰辛逃出生天’或者‘英勇不屈壮烈牺牲’的时候,再让他们按剧本出场。”
“这是自然。”
宜修点头,“找绝对心腹去办。安排他们混进去的船队,领头的得机灵,知道可能有‘意外’,但别知道太细,到时候‘发现人丢了’那着急上火的样子才真。”
“船也别用正经战船,就用那种看着像商船但又有点家伙事儿的,去‘正常做生意’或者‘例行检查渔船’,这样靠岸也方便。”
两人越说越来劲,简直像在排练一台荒诞喜剧。
说到最后,弘晟摸着下巴,咂咂嘴:
“皇额娘,咱们这算不算是……给人家‘下套’啊?是不是有点不地道?”
宜修慢悠悠地喝了口茶,眼皮都不抬:
“皇帝此言差矣,咱们这是给迷路的士兵讨公道,是维护正义,是东瀛那边自己篱笆没扎紧,管理混乱,让咱们的人‘误入’了,还态度恶劣。”
“咱们是被动的,是受害者。”
弘晟憋着笑,一本正经地点头:
“皇额娘说的是,咱们是最讲道理的。”
他站起身,准备告辞,又想起什么,回头压低声音:
“那这事儿,就叫……‘走失士兵关爱行动’?”
宜修被他这命名噎了一下,摆摆手:
“皇帝看着办吧,别太直白就行。”
“有劳皇额娘。”
弘晟行了个礼,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走到廊下,被冷风一吹,他终于忍不住,肩膀抖了几下,无声地笑了好一会儿。
东瀛那边儿,准备好接招吧。
这出“寻找失踪士兵”的年度大戏,主演和剧本,可都齐活了!
五天后
圆明园
郝会骗,哦不,现在该叫“水师巡查营三等兵郝忠”了,正对着身上那套半新不旧的号褂子左扯右拽,嘴里嘟嘟囔囔:
“这料子也忒扎人了……说好了有外快的……”
旁边,乾男友,如今的“二等兵乾勇”,白净的脸皱成一团,小心翼翼地摸着腰间那个硬邦邦的“身份木牌”:
“这……这要是被抓住了,会不会砍头啊?我听说东瀛那边,浪人可凶了,动不动就切腹……”
“切什么腹!有我在,怕什么!”
郝会骗一挺他那胸脯,压低声音,
“上头说了,就是走个过场!上岸溜达一圈,找个由头‘被扣’,然后好吃好喝躲起来,等风头过了,回去就是功臣!”
“赏银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在乾男友面前晃了晃。
乾男友咽了口唾沫,还是有点哆嗦:
“可……可要是玩脱了,真被逮住……”
“你傻啊!”
“咱们是什么人?专业干这个的!”
“就说你吧,白的能说成黑的,到时候保管把他们忽悠瘸了!你不是会弄那什么……让人迷糊的药粉吗?关键时刻撒一把,咱就跑!”
“路线我都记熟了,接应的船就在三里外的礁石后面!”
两人正嘀嘀咕咕,一个穿着普通管事衣服、眼神却锐利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正是粘杆处的资深档头,姓赵。
“都准备好了?”
赵档头声音平淡。
“好了好了!赵头儿您放心!”
郝会骗立刻换上一副谄媚又靠谱的脸,
“保证完成任务!让咱往东,绝不往西!让咱失踪,绝不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乾男友也赶紧点头,要说也就是继续坑蒙拐骗,只不过从骗女孩换成骗傻子。
赵档头看了他们一眼,从怀里掏出两个小油纸包,分别递给他们:
“红色这包,是遇水即化的染料,抹一点在衣服破口或者皮肤上,看着像陈旧血渍。”
“绿色这包,是特制的痒粉,沾上一点能痒两个时辰,像是被什么毒虫咬了或者牢房不干净。”
“用的时候小心点,别把自己弄着了。”
他又拿出几枚崭新的“弘晟通宝”铜钱,
和两小块明显是军服内衬的深蓝色粗布:
“铜钱‘不小心’掉一两枚在显眼又合理的地方。”
“布条,撕扯得自然点,挂在树枝或者石头棱角上,明白?”
“明白!明白!”
郝会骗乾男友接过东西,塞进怀里,动作熟练得像做了一百遍。
乾男友犹豫了一下,问:“那我们‘被扣’的时候,要说些什么?有没有……台词本?”
赵档头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
“没有固定台词,记住三点:第一,咬死是大清水师巡防营士兵,奉命巡航。”
“第二,咬死是对方无故扣押,态度凶恶。”
“第三,其余细节……自由发挥,越惨越好,但别离谱到让人一听就是假的。”
“多配合,少说话,多观察,留意对方人员、地形、可能的关押地点特征。”
十日后
福建水师某巡检船“海安号”
“海安号”是一艘中型赶缯船,经过改装,外表看着像普通商船,但船舱里藏着几门小炮,水手也多是老练的水师官兵。
船长姓郑,是个黑瘦精悍的汉子,此刻正看着手令,眉头拧成个疙瘩。
手令是密令,盖着兵部和粘杆处的双重暗印。
内容很简单:搭载两名特殊人员前往对马岛附近海域“例行巡检”,途中需创造机会让该二人在对马岛或平户岛“合理脱离”,之后按计划搜寻、上报。
其余不必多问。
名单上写着:郝忠,乾勇。
郑船长挠挠头,觉得这事儿透着邪性。
但上头的命令,必须执行。
他看了看旁边两个换上水手衣服、但怎么看怎么别扭的家伙。
一个眼珠子乱转透着股奸滑,一个脸色发白手脚都不知往哪放。
心里叹口气:这俩“爷”,可别给我惹出大乱子。
“海安号”扬帆起航。一路上,乾男友发挥了他的“社交”才能,跟船上的水手们吹得天花乱坠,从皇宫秘闻到边关奇事,无所不包,把一群常年在海上漂的汉子唬得一愣一愣。
郝会骗则大部分时间躲在船舱里,鼓捣他那些瓶瓶罐罐,时不时还写写画画,记录风向水温。
郑船长冷眼旁观,越发觉得这俩不是普通人。
船行数日,接近对马岛海域。这一日天气晴朗,海面平静。
郑船长按照计划,下令船只靠近平户港外的一处偏僻小湾“补充淡水”,并派小艇上岸“采购些新鲜果蔬”。
机会来了。
两个交换了个眼,趁着水手们忙碌、看守稍懈的功夫,装作好奇上岸溜达的样子,跟着采购的小艇就上了岸。
岸上是典型的东瀛渔村景象,低矮的木屋,晒着的渔网,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和海盐的味道。
一些穿着简陋的村民好奇地看着这些外来者,指指点点。
郝会骗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很快锁定了一个摆在路边的杂货摊,上面有些粗糙的漆器、贝壳饰品、还有几把看起来挺锋利的短刀。
他扯着乾男友就凑了过去。
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头,警惕地看着他们。
郝会骗比手画脚,嘴里混杂着几句半生不熟的倭国话和汉语混合在一起:
“这个……好看!多少钱?”
他指着一把镶嵌了贝壳的短刀。
乾男友则被旁边一家药铺门口晒着的几株没见过的草药吸引了,鼻翼翕动,下意识地就想凑近研究。
就在这时,几个穿着皂衣、挎着刀的町奉行所的差役走了过来,显然注意到了这两个衣着、举止都与当地人迥异的外来者。
“你们,什么人?哪里来的?”
为首的差役操着生硬的汉语问道,手按在刀柄上。
郝会骗心里一乐:来了!
他立刻换上一种惊慌又强自镇定的表情,挺直腰板,用带着口音的官话回答:
“我等是大清国水师巡防营兵士!随船至此补给!只是上岸看看!”
说着,还指了指停在海湾里的“海安号”。
差役们互相看了看,眼神更加怀疑。
水师兵士?就这么俩看着不像好人的家伙?还到处乱逛,盯着刀和草药看?
“巡查?可有文书?为何在此逗留?”差役追问。
“文书……在船上!”
乾男友开始表演了,眼神躲闪,
“我们……我们就是好奇,下来看看!马上回去!”他一边说,一边悄悄用脚踢了踢地上的一块小石头,石头滚到差役脚边。
郝会骗则适时地“哎呀”一声,像是被药铺门槛绊了一下,一个趔趄,手里一个小纸包“不小心”掉在地上,散开一点绿色粉末。
他赶紧手忙脚乱地去捡,脸色更白了,嘴里嘟囔:“没……没什么……是防蚊的……”
他越是这样,差役越觉得可疑。
那绿色粉末看着就不像好东西!
还有这个白脸小子,鬼鬼祟祟的!
“带走!回去问话!”
为首的差役一挥手。
郝会骗立刻“慌了”,大声抗议:
“你们干什么!我们是天朝兵士!你们无权抓我们!放开!我要见你们长官!”
他一边挣扎,一边“不慎”扯破了自己号褂子的袖口,露出里面特制的“陈旧血渍”染料抹过的内衬边缘,同时,一枚亮闪闪的“弘晟通宝”从他挣扎间松开的衣襟里滑落,“当啷”一声掉在泥地上。
乾男友则配合地发出短促的惊叫,在差役扭住他胳膊时,“无意中”将一小块深蓝色粗布条挂在了差役腰间佩刀的璎珞上。
两人的表演堪称声情并茂,把一个“惊慌失措、被无故抓捕的倒霉士兵”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差役们不为所动,押着他们就往町奉行所方向走。
郝会骗被反剪双手,还不忘回头冲着海湾方向,用尽力气嘶喊:
“船长!郑船长!救我们!他们抓人啦!救命啊!”
乾男友则适时地“晕”了过去,被差役拖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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