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甄嬛传余莺儿4
皇上临窗而立，眼神幽深越过凋零的老槐枝桠，落在紫禁城延绵无尽的琉璃瓦上。
殿门被小心翼翼推开，苏培盛躬着腰进入，停在三步外：
“启禀皇上，余官女子从翊坤宫出来时，抱了个大漆盒子。她前脚刚走，华妃娘娘就发了好大的火，内务府补了好些摆件。”
他说这话时，偷眼瞧着皇上的背影，见对方纹丝不动，又装作不经意的口吻补充道：
“下面人还说，余官女子抱盒子时，俩手兜着底都往下坠，她依旧没撒手，看样子里面的东西不止沉，还很....珍贵。”
皇上像是没听懂这弯里的意思，依旧望着窗外，半晌才忽然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苏培盛，你跟着朕多少年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苏培盛心里猛地一咯噔，想都没想，“噗通”就跪在了水磨青砖上：
“回、回皇上的话，奴才自小跟着皇上，如今....已有三十三年了。”
从潜邸时，他就跟在皇上身边，见过龙潜于渊的日子，目睹过九龙夺嫡的腥雨，如今坐到这养心殿的位子上。
也正因为这份资历，他有时难免就敢揣度一点圣意，甚至….自作主张往前多走一步。
“三十三年，”皇上重复着这几个字，缓缓转过身：
“跟着朕的日子不短了，该知道什么叫做奴才的本分。”
他往前挪了一步，压迫感瞬间就罩了下来：
“有些事，朕心里有数。朕要谁死，怎么死，那是朕的旨意，何时轮得到一个奴才置喙？”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苏培盛死死伏着头，额角瞬间被冷汗浸透，浑身血液都似被冻结。
皇上果然知道了！！他私自处死余莺儿，根本不是得了安小主的授意，全是他自己的主意。
当时他不过是在等，等一个顺水推舟的机会，不然也不会让小厦子，早早备上弓弦。
得到授意与私自做主，完全是两个概念。
前者他还能说是迫于压力，结合当时情形不得已为之。后者完全是凌驾于主子之上，这是皇上的逆鳞！
“奴才始终是奴才，”皇上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怒色，却比雷霆还让人胆寒：
“这宫里的人，宫里的事，该怎么做，不该怎么做，轮不到你个奴才自作主张。再有下次，你该知道，朕身边不缺听话的奴才。”
“皇上恕罪！奴才知错，万万不敢了！”
苏培盛牙齿都在打颤，今日这番敲打，确实让他清醒。
可脑海中不由闪过小厦子那双眼，心里依旧忍不住升起戾气。
.....没关系，来日方长，在这宫里，不沾自己手的办法多得是.......
..........
“啊啾！”
余莺儿揉了揉鼻尖，这又是谁在念叨她。
她踩着青石板，走到那处偏僻殿宇下，抬眼就看见门楣上，掉了漆的“听风阁”三个字。
原主从答应贬成官女子后，就被皇上从钟粹宫，发配到了这里。
名义上不是冷宫，但也差不了多少，一副荒凉破败模样。
刚踏过自己屋中那道门槛，身后就传来小太监的尖细嗓音：
“哟，这不是余官女子吗？想不到，你竟还能活着回来。”
余莺儿头也没回，直接道：
“去给我打一盆热水，再去找些粗盐和少量御用食盐。”
全然不客气的语气，直接把小太监愣在原地。这是忘了之前像条狗一样，卑微乞求自己的样子，还想让自己伺候她！？
“余官女子，你是没睡醒？还是认为自己不死，就又能变成个人了？”
余莺儿没说话，径直走到桌前，背对着他，将手中盒子重重摔在桌面上，手一旋打开盒盖，只见里面叠满了银子与银票。
这是从华妃那儿敲的封口费，她狮子大开口要了五万两，华妃银票不够，还硬生生凑了不少银子给她。
她随手掂起个五两重锞子，忽地转身，直接砸在小太监头上：
“去不去。”
小太监疼得“嗷”了一声，刚准备破口大骂，就看见地上的闪闪银锭，眨着眼愣了愣。
余莺儿又抓起一把银子，继续一个个往他头上砸：
“你去不去，去不去，去不......”
“哎哟哟....官女子，你轻点，我去，我去，我马上就去......”
余莺儿停手，小太监也不乱叫了，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一边捡银子，一边对她盛起谄媚灿笑：
“姑奶奶，你稍坐片刻，奴才去去就回。”
“滚！”
她睁眼就是小厦子那张狰狞面目，如今看见太监就烦。
还有便是，这个小太监叫小德子，原本是守着听风阁当差的，却得了小厦子授意，没少变着法欺辱原主。
还什么，“余官女子，钟粹宫你是回不去了，奴才瞧着，你该直接去住冷宫才是。”
“小主，你不是最瞧不起我们这些阉人？奴才哪配伺候你啊，你说是不是？哼！”
“这饭馊的怎么了？饿上三日，你照样吃得比谁都香。”
“.........”
原主不咋样，这人也不是个好东西。再看看这空空荡荡的屋子，火气又止不住“噌噌”往头顶直蹿。
她还没死呢，这屋里就全给她搬得干干净净，连张被子都没剩，床上就只剩一堆干草了。
她胡乱扯了张凳子坐下，思考起眼下处境，单打独斗铁定不行，得暂时找个人依靠。
她如今算是真正的孤家寡人，比安陵容还不如，别人至少还有个当官的父亲，她家就是在旗的包衣奴才，一点忙都帮不上。
更遑论，这宫里遍地都是她的仇家，随便丢块砖头，都能砸中好几个。
唉，原主也是造孽啊！
再说皇上，虽没杀她，却也厌弃了她，她这恶毒标签，是彻底洗不掉了。
既然如此，那干脆就恶得纯粹，恶得直白，恶得连算计都摆在台面上，让人能一眼看透，也不失一种纯真坦率。
那这暂时的庇护人选......
她的指间有节奏般敲打在桌面，一下，又一下....最终，视线越过漏风的窗纸，定格在了长春宫方向.......
..........
倏忽月余，再隔几日便是除夕，宫里早已贴满寓意吉祥的红窗花。
齐妃带着一众奴才，刚给三阿哥弘时送去好些物件，心里头却暗自憋着一股气。
弘时已十八了，身边至今连个体己暖心的人都没有。
她早想给儿子安排个通房丫头，却被皇后接二连三挡了回来。
她知道皇后的打算，无非是在等青樱长大，好配给弘时，可也不能这般霸道，连她这个生母的意思都全然不顾。
正想得入神，假山处撞出细碎说话声，让她不由停住脚步。
“等明日发了例银，就去听风阁买一两糖霜，几日后探亲日隔着栅栏给额娘。”
“一两糖霜二两银子，还是姐姐有福气，未进宫前就是千金小姐，家里不缺银子，唉，不像奴婢可买不起。”
“少酸唧唧的，你不是拿了些粗盐去加工，一斤手续费20文，虽然贵点，但我瞧着，这盐可比贡盐还白。”
“嘿嘿，是的呢，也该让家里人吃好点。”
“..........”
说话声渐渐飘远，齐妃眉头微蹙：“听风阁？本宫没记错的话，这是余官女子住的地儿吧？”
“回娘娘，是。”跟在身后的翠果，屈膝应道。
“糖霜？”齐妃语气里带上讶然，眉头皱得更紧：
“他们说的糖霜，不会是岭南协领进京时，送给皇上的那份重礼‘岭南糖霜’吧？”
那糖霜皇上赏了她一点，细得像雪，甜而不腻，宫里除了主位的几位妃嫔，底下人碰都碰不着。
“是，”翠果点头，声音顿了顿，又接着道：
“而且比岭南糖霜好得多，质地绵密又细腻。”
齐妃明显一怔，随即越发诧异：
“方才听他们说，盐也比供盐好？..…哎不对，”她忽然转过眼，打量起这个贴身宫女：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翠果脸上一红，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笑：
“回娘娘....奴婢也买了二两糖霜，准备隔几日探亲带给家里人，还拿去加工了几斤粗盐，真的.…比供盐还白些。”
“哦。”
齐妃没再多言，心里反倒被勾得愈发好奇，原本要回宫的脚，当即拐了个弯，径直往听风阁而去。
殿门一关，不知道在里面与余莺儿谈了些什么，一待就是一个时辰。
再出来时，脸上满是压不住的喜色，风风火火就直往养心殿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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