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庄周梦蝶
承乾宫内,一片寂静。甄嬛手里书久久未曾翻动一页。那书不过是做个样子,她的心思全然不在这里。
这几年来,皇后给的那包药粉却始终找不到机会用出去。皇上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可那不是她想要的。她要的,是亲手报仇。
可皇上的饮食,太难做手脚了。这几年来,他几乎不入后宫,连熏香都难寻机会。
如今皇上的身子眼看着不行了,这样拖下去,他也会驾崩。可她不甘心啊。母亲的惨死,就这般……不了了之了吗?
想着想着,眼泪无声地滑落。
就在这时,殿门忽然被猛地推开。
几个太监大步闯入,为首的是个面生的太监,手里捧着一卷明黄。如此失礼的举动,让甄嬛猛地坐直身子,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接旨。”那太监尖声道,也不等她跪好,便展开圣旨念了起来,“奉皇上口谕,莞妃甄氏,德行有亏,着贬为常在,封号依旧。赐毒酒。”
甄嬛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本宫要见皇上!”
那太监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阴阳怪气道:“皇上说了,不再见小主您。来,伺候咱们莞常在喝酒。”
话音刚落,几个小太监一拥而上,按住了甄嬛。那太监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酒壶,倒了一杯酒,捏开甄嬛的嘴,硬灌了下去。
甄嬛挣扎着,却挣不脱那几个人的钳制。冰凉的酒液滑入喉咙,带着一股苦涩的味道。
灌完酒,太监们松开手。甄嬛踉跄后退,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她弯下腰,拼命用手指去抠喉咙,想把那毒酒吐出来。
那太监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快意与恶毒。
“小主,您的孩子们正等着您呢。”
甄嬛浑身一僵,倒在地上,猛地抬起头,惊恐地看向他。
那太监对上她的目光,笑得更加灿烂。他挥了挥手,吩咐道:“没瞧着小主都倒地上了吗?还不扶起来?”
几个小太监上前,将浑身发软的甄嬛扶到临窗的榻上,让她靠着软枕坐好。做完这一切,他们便鱼贯退出,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承乾宫内,只剩下甄嬛一人。
她靠在榻上,等待着毒发的时刻。胸口渐渐发闷,胃里翻涌着灼热的感觉。她知道,毒药开始发作了。
这个过程,漫长而痛苦。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变得扭曲。她看见窗外的日光忽明忽暗,看见殿内的陈设开始旋转。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低下头,看见自己嘴角流下的血,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
就在这时,脑海中忽然出现了一个人。
果郡王。他就站在那儿,不远不近,静静地看着她。他没有说话,微笑着,只是向她伸出手,那姿势,像是在等她握住。
甄嬛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握住那只手。指尖触到的瞬间,果郡王的身影忽然化为无数粉红色的花瓣,缤纷四散。那些花瓣在空中旋转,又化作无数彩蝶,翩翩飞舞。
彩蝶的羽翼间,开始浮现出一个个画面:
她看见自己以“钮祜禄·甄嬛”之名,成了四阿哥弘历的生母。
她看见自己身着贵妃服制,风光从甘露寺回宫。
她看向自己接受六宫朝拜,她看见自己坐在寿康宫上首,成了太后,成了后宫第一人。
她看见父母并未被处死,而是体面地留在京城。父亲穿着便服,在书房里悠闲地看书;母亲坐在院中,笑着招呼自己。
她看见玉娆,嫁给了慎贝勒为正妻,夫妻和睦,相敬如宾。慎贝勒握着玉娆的手,两人相视而笑,那笑容里满是柔情。
她看见了流朱、浣碧、槿汐、苏培盛均为她所用,前朝后宫皆有她的人,她并非浮萍一般。
她看见果郡王待她真心,为她保护自己的家人,为了她甘愿赴死。他站在她面前,笑得温柔而释然,然后转身,走向那杯毒酒。
她看到了皇上病重,叶澜依给他下毒,自己站在皇上面前将他活活气死。
她还看到自己的胧月和其他孩子们,与她十分亲近,后宫妃嫔也效忠于她,听命于她。
她看见温太医,从未离开,在她最危难的时候伸出援手。他真诚对自己承诺:“永远事事以你为重。”
她看见选秀那日,沈眉庄站在人群中,她走过去,喊了一声“眉姐姐”,沈眉庄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嬛儿”。
画面越来越多,越来越快,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她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她是甄嬛,还是钮祜禄·甄嬛?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意识渐渐模糊。她靠在软枕上,嘴角的血越来越多,衣襟上一片狼藉。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前方,却已看不见任何东西。
眼前只剩下无数彩蝶,翩翩飞舞,然后一点点散去,散入虚无。
她的手,无力地垂落。
御花园里一角的水井旁。
那宣旨的太监独自站在阴影处。他四下看了看,确定无人,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牌位。
他将牌位放在水井旁,点燃三炷香,插在前头。然后,他跪了下来,郑重地叩了三个头。
“芳若姑姑,”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快意,“小的给您报仇了。我亲自……毒死了她。”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容,可那笑容里满是泪痕。
“姑姑,您还记得不?那年我刚入宫,分到御茶房,什么都不懂,烫了手,摔了盏,管事公公要打死我。是您路过,说了句‘这孩子手脚笨,心眼不坏,给我吧’。您把我要了过去,教我规矩,教我眼色,教我在这吃人的地方怎么活下来。”
“那毒妇害死了您,害您在井里呆了这么久……那毒妇居然以为无人知道?笑话!她把这后宫当什么呢?她没有把我们奴才的命当命!也小瞧了咱们!我便让她死在我们奴才的手里!”
“您走的时候,我没能送您。他们不让。我就偷偷攒了银子,托人做了这块牌位。一直藏着,一直等着。”
他深吸一口气,望着那袅袅上升的青烟,眼神变得狠厉起来:“今儿个,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那杯酒,是我亲手灌的,一滴不剩。她咽下去的时候,我就在边上看着。那挣扎的样子……姑姑,您瞧见了吗?”
他说着,又笑了起来,笑里带着泪,泪里带着笑。
风吹过,吹散了三炷香的青烟,也吹落了他眼角的泪。他伸手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
他又叩了三个头,这才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收起牌位,揣回怀中。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面上已恢复了平静。
“芳若姑姑,安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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