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留一手

延庆殿内，甄嬛坐在临窗的榻上，面色凝重。甄玉娆坐在她对面，满脸焦虑，几次欲言又止。

终于，玉娆忍不住开口：“长姐，怎么办？皇后那边……怕是不保了。”

甄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只有深处藏着复杂的情绪。

“从立冬宴上江福海投毒前，她应该就被设局了。”甄嬛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哈……她想用觉罗氏骗我们，没想到自己被觉罗氏摆了一道。”

甄玉娆眉头紧蹙，不解道：“若皇后之前说的话是假的，为何她的血亲要摆她一道？觉罗氏不是她的母族吗？”

甄嬛叹了口气，伸手拿起茶盏，抿了一口已凉的茶，才缓缓道：“皇后无子，母族无人。选她，能交易的无非是宫中妃嫔的位置。可这些位置，凭觉罗氏自己的本事，未必不能送人进去。何必为了一个无子的皇后，冒这么大的风险？”

她放下茶盏，目光幽深：“更何况，皇后这些年做的事，你我都能感受到。她并非单纯为了储君筹谋，也不是为了前朝势力。她魔怔了，陷入过去无法自拔，日复一日地折磨自己，也折磨旁人。连我们都能察觉不对劲，及时撤退，觉罗氏那帮老狐狸，哪里会不懂？”

甄玉娆听得心惊，沉默片刻，又想起另一件事，脸色更白了几分：“若是如此，长姐，你这弘昕和雪魄两个孩子……该如何是好？”

她没说完，甄嬛却已明白她的未尽之言。

甄嬛沉默良久，忽然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

“我本就不愿他登大宝。”她轻声道，“皇上的子嗣被算计得凋零零落，这后宫，如同一个雀笼。我飞不出去，却也不愿我的孩子也困在这里。”

她抬眼看向玉娆，目光清澈而坚定：“更何况，允礼如此算计我，我断不能如了他的愿。我希望我的孩子，能自由自在地做个闲散王爷，富贵无忧，平安过完一生。”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从甘露寺回宫，本就是为了调查母亲的死因，为母亲报仇。不会再信那些缥缈的情爱了。”

甄玉娆眼眶泛红，握住她的手：“长姐……母亲死得那么惨，这仇一定要报。可我们怎么报？总不能直接弑君吧？那样会连累整个甄氏的！”

甄嬛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包，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一包药粉，用素白的纸包着，看不出是什么。

“上次立冬宴出事后，皇后让芳若给了我这包粉末。”甄嬛的声音很平静，“她还把父亲和母亲的卷宗给我看过。”

甄玉娆盯着那包药粉，瞳孔微微收缩。

甄嬛将药包推到她面前，轻声道：“这药粉，先藏在你那儿。”

“长姐！”甄玉娆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与担忧。

甄嬛抬手，轻轻按在她唇上，示意她噤声。随即，她伸手抚上玉娆的发丝，一下一下，温柔得像小时候。

“当年苦了你了。”甄嬛的声音有些哽咽，“那么小就进了辛者库，吃了那么多苦。有些事情，不能妥协。宁可玉碎，不能瓦全。”

她看着玉娆的眼睛，一字一顿：“他是我们的仇人。我们如何能在仇人枕边安寝？”

甄玉娆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扑簌簌往下掉。

甄嬛继续道：“这事由我来做就行。万一事发，孩子们就拜托你了。”

甄玉娆泪流满面，双手颤抖着，紧紧抓住那包药粉，用力点头。她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点头，眼泪模糊了视线。

甄嬛看着她，伸手替她擦了擦泪，轻声道：“好了，别哭了。让人看见不好。”

甄玉娆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将那包药粉小心地藏入袖中。

姐妹俩平复了片刻，甄玉娆便唤来宫女伺候。

这时有个宫女从外匆匆而来，面色有些异样，低声道：“娘娘，方才外头传来消息……皇后薨了。”

甄嬛和甄玉娆同时脸色大变。

“什么？”甄嬛猛地站起身，“怎么会如此？”

宫女垂首道：“具体情形奴婢也不清楚。只听说……皇上收回了皇后的宝印和宝册，下令……按妃位下葬。”

甄嬛的身子晃了晃，扶住桌沿才站稳。她挥了挥手，示意宫女退下。

殿门合拢，屋内只剩下姐妹二人。

甄嬛跌坐回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她喃喃道：“皇上好狠的心啊……”

甄玉娆也是满脸惊骇，抓着甄嬛的手，声音发颤：“长姐，我们该怎么办？”

甄嬛闭上眼，深深呼吸。片刻后，她睁开眼，眼底已恢复了清明。

“皇后被处决了，我需要赶紧解决芳若，还有皇后安插到宫中的那些人手。”她语速很快，条理清晰，“避免被她牵连。”

甄玉娆点头，又想起什么，急声道：“太后那边呢？皇后曾说，太后也就这几年的寿命了。可太后是皇上的逆鳞，不能碰啊！”

甄嬛看着她，目光复杂：“我明白。但太后素来不喜我们，这件事……暂且不动。”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沉声道：“你这段时间留意宫中是否有太后的眼线。一切小心。我先走了。”

甄玉娆跟着站起身，紧紧握住她的手，低声道：“长姐，保重。”

甄嬛点了点头，松开手，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甄玉娆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良久未动。她的手下意识地按在袖中那包药粉上，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那小小的纸包，沉甸甸的。

慎刑司深处，阴暗潮湿，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剪秋被铁链吊着，浑身是血，已看不出人形。她的头低垂着，长发散乱地遮住脸，只有偶尔的呼吸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两个嬷嬷站在一旁，低声交谈。

“听说皇后薨了。”

“真的？”

“真的。皇上收回了宝印宝册，按妃位下葬。”

剪秋低垂的头，忽然微微动了动。

她艰难地抬起头，肿胀的眼皮颤抖着睁开，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她盯着那两个嬷嬷，嘴唇翕动，发出沙哑的声音：“你们……说什么？”

嬷嬷们回过头，见她醒了，也没当回事，随口道：“皇后薨了。刚传来的消息。”

剪秋的眼睛猛地睁大。那双眼里的光芒，瞬间熄灭了，只剩下空洞的、死寂的绝望。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低下头，任由长发遮住脸。

嬷嬷们见惯了这场面，也不在意，转身继续聊天。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嬷嬷回过头，想看看剪秋的状况。她走近几步，忽然脸色大变。

“不好！她咬舌了！”

两人连忙上前，掰开剪秋的嘴，可已经晚了。鲜血从她嘴角涌出，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剪秋的眼睛还睁着，望着慎刑司昏暗的顶棚，嘴角竟挂着一丝淡淡的、解脱般的笑意。

嬷嬷们面面相觑，叹了口气，转身出去禀报了。

慎刑司内重归寂静，只有那盏昏暗的油灯，照着吊在半空的、再无生息的身影，照着地上那一滩慢慢凝固的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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