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死生不复相见
养心殿内，皇上面色铁青，双目赤红，死死盯着跪在下首的皇后。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手指攥着案沿，指节泛白。
“朕要废了你。”他一字一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皇后跪在地上，猛然抬起头，看着皇上那张满是愤怒与痛恨的脸，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尖厉刺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哈……哈哈……”她笑得浑身发抖，眼泪都笑了出来，“废了我？皇上是否还要让臣妾的母族也一同给处决呢？”
她跪直身子，仰着头，目光里满是疯狂与挑衅：“动手的人可都是乌拉那拉氏和觉罗氏的人手！让他们一同给弘晖陪葬，他们不亏！”
“你！”皇上怒极，抄起案上的茶盏就要砸过去。
就在这时，殿门被猛地推开。
竹息搀扶着太后，颤颤巍巍地步入殿内。太后面色苍白，脚步虚浮，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盯着皇上。
“乌拉那拉氏不可废后！”太后的声音苍老却坚定，在殿内回荡。
皇上猛地转头，看向太后，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皇额娘！”
太后一步步走近，竹息扶着她，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她走到皇上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乌拉那拉氏，不可废后。”
皇上的手攥得咯咯作响，正要反驳，太后却忽然话锋一转：“皇后明显疯了。皇上你还在这说些什么？废后一事，先不议。快，快去看看弘晅！”
皇上心头一凛，他立刻转身，对小夏子厉声道：“宣两位院判，立刻去永寿宫！再加派御前侍卫，确保弘晅安全！”
小夏子领命，飞奔而出。
皇上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对太后道：“皇额娘，咱们走。”
他搀起太后，大步往外走去。经过皇后身边时，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皇后跪在原地，忽然又笑了起来。那笑声跟在皇上和太后身后，尖锐而疯狂，久久不散。
永寿宫内，皇上和太后踏入殿中时，看到的是一派井然有序的景象。弘晅正坐在临窗的榻上，小脸白白净净，精神抖擞，哪有半点中毒的模样。
沈眉庄站在他身侧，面色沉静。敬妃站在另一侧，手里捏着一方帕子。殿内额尔赫正对着一盘点心细细查验，卫临则在弘晅面前，正给他把脉。角落里还押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宫女，被两个粗壮嬷嬷按着，动弹不得。
“弘晅！”太后一见孙儿，也顾不上仪态，快步上前，一把将他搂进怀里，“乖孙，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弘晅被太后抱得紧紧的，却乖巧地没有挣扎，只仰着小脸道：“皇祖母，孙儿没事。”
皇上看向额尔赫，沉声道：“如何？”
额尔赫放下手中的点心，转身回禀：“回皇上，弘晅阿哥的这份点心确实有问题。内含大量某种植物种子所制，有致幻和上瘾的功效。对身体伤害极大，还会导致精神失常，寿命也受到严重影响。若用量大的话，还能一招毙命。”
皇上脸色骤变。太后更是浑身一颤，搂着弘晅的手又紧了几分，颤声道：“弘晅，你……你吃了吗？”
弘晅摇摇头，声音清脆：“回皇祖母，并没有食用。”
卫临此刻也起身回禀：“皇上，太后，弘晅阿哥体内无毒物痕迹。身体无碍。”
太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双手合十，闭眼念佛：“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皇上紧绷的面容也松弛下来。他走到弘晅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温声道：“跟皇阿玛说说，怎么回事？”
弘晅眨眨眼道：“额娘从小就教导儿臣，不能吃皇阿玛、皇祖母和额娘目之所及之外的东西。数日前，这个御前宫女便常常在儿臣离开养心殿后，给儿臣送这糕点。儿臣觉得不对，便假装吃了，其实都悄悄收起来了。回宫后就告诉了额娘。”
沈眉庄接过话头：“臣妾便让弘晅配合着假吃。今日见这盘点心味道格外浓郁，想必是他们要动手了。臣妾便让人将她秘密扣押，正要去禀报皇上，皇上便来了。”
弘晅仰着小脸，笑嘻嘻道：“皇阿玛，儿臣神机妙算吧？”
皇上看着他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心头又是欣慰又是后怕。他伸手摸了摸弘晅的脑袋，无奈地摇了摇头。
随即，他站起身，目光落向角落里那个瑟瑟发抖的宫女，眼底的温柔瞬间化为冰冷的杀意。
“处死。”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皇上且慢。”敬妃忽然上前一步，恭敬行礼。
皇上眉头微蹙看向敬妃。有人阻拦他的决定，让他有些不悦。但他知道敬妃素来稳重，不会无的放矢，便压着脾气道：“说。”
敬妃垂首，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为难：“臣妾等人在此宫女口中问出了给太后投毒之人。”
皇上眸光一沉。
敬妃顿了顿，头垂得更低：“只是……那人身份特殊，臣妾不敢擅专，还请皇上圣裁。”
皇上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满是疲惫与痛楚。
太后自然也察觉了。她站在那儿，面色煞白，嘴唇微微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皇上看向太后，声音沙哑：“皇额娘，你还要维护她吗？如此毒妇。”
太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闭上了眼。她的身子晃了晃，竹息连忙扶住。良久，太后才睁开眼，目光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乌拉那拉氏……不可废后。”她哑声道。
说罢，她扶着竹息的手，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外走去。那背影苍老而佝偻，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皇上站在原地看着，看着她虚弱衰老的样子，想起方才她得知弘晅可能出事时那紧张得快要晕厥的模样，又想起年幼时她如何偏爱老十四、如何为自己的皇位筹谋奔走……心中五味杂陈，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太后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皇上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皇上走在回养心殿的路上，脚步沉重。小夏子远远跟着，不敢靠近。
皇上的脑海中翻涌着无数画面。当年他确实想娶嫡女为福晋，也确实听到过宜修的哭喊。那时他以为只是后宅妇人的争宠，未曾深想。他也知道觉罗氏的想法，却只以为是嫡庶间的蹉跎，从未想过他们竟敢对自己的大阿哥下毒手。
所以他一直打压乌拉那拉氏，登基后也从不启用他们。
可弘晖的死……那个他从不敢提及、一想就心如刀绞的孩子……
他闭上眼，脚步顿了顿。风吹过，凉意刺骨。
良久，他睁开眼，继续往前走去。
养心殿内，皇后依旧跪在原处。
皇上走入殿缓缓坐下。他看着下方那个跪了许久的女人，良久无言。
皇后也看着他，嘴角还挂着那抹疯狂的笑意。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皇上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
皇后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皇上看着她，缓缓道：“朕答应皇额娘，绝不废后。”
皇后的笑容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皇上继续道：“朕不会明发废后诏书。但朕会收回你的皇后册宝。因为朕要让后世知道，朕的乌拉那拉氏皇后，只有一个。”
他声音冰冷如霜：“而你，死后不设神牌，不立碑，不配享太庙。朕会下令销毁所有关于你的画像和记录。让你……彻底被抹去。”
皇后的脸色终于变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皇上不再看她，只抬手示意。
小夏子端着一杯酒走上前。几个宫人一拥而上，按住皇后的肩膀，捏开她的嘴，将那杯酒灌了下去。
皇后挣扎着，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濡湿了衣襟。
皇上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痛，只有一片空茫的、疲惫的冷。
“你不该对皇额娘和弘晅下手的。”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朕与你……死生不复相见。”
皇后跪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她抬起头，看着那个转身离去的背影，想说什么，却只吐出几口黑血。
殿门开了又合。
那道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殿内只剩下皇后一人。她跪在地上，身子渐渐软了下去，倒在冰冷的地砖上。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嘴角的血越流越多，她拼尽全力喊出了一句：“弘晖，额娘，额娘来陪你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纱，洒在她脸上。那曾经端庄秀丽的面容，此刻扭曲而苍白，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可怖。
远处，隐隐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悠远而沉闷。
夜色依旧沉沉，笼罩着这座沉默的紫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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