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帝国的眼睛
当惠能带着两百名僧兵，气喘吁吁的赶回三井寺时，迎接他们的，是人间地狱。
山门大开着，像一张被撕裂的嘴。
寺内的所有建筑，都在燃烧。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夜空，滚滚的浓烟夹杂着烧焦的粮食和皮肉的气味，刺得人睁不开眼。
遍地都是尸体。
那些不久前还在一起念经、习武的同伴，此刻都变成了残缺不全的焦炭。他们的尸体扭曲着，保持着死前最痛苦的姿态。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粮食烧焦的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作呕的气息。
“啊——！”
一名年轻的僧兵看着这副惨状，心理防线瞬间崩溃，他扔掉武器，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转身就向山下跑去。
惠能没有阻止他。
他只是呆呆的站在山门前，看着那座被大火吞噬的粮仓，身体不住地颤抖。
他知道，自己完了。
这座寺庙，和他守护的一切，都在他带兵离开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结局。
调虎离山。
那名年长头目的警告，还回响在他的耳边。
可笑的是，自己当时还嘲笑对方胆小。
现在看来，自己才是那个最愚蠢的傻瓜。
“噗。”
惠能喷出一口鲜血，直挺挺的向后倒了下去。
他的眼睛，还死死的盯着那片火海，充满了悔恨与绝望。
……
几十里外的另一处山脊上，哲别收起了他的单筒望远镜。
三井寺方向那冲天的火光，是他此行最耀眼的战功。
但他的脸上，没有丝毫喜悦。
仿佛刚刚只是随手掐灭了一只路过的蚂蚁。
三百名斥候，此刻已经重新集结完毕。
除了两名无碍的轻伤员，全员到齐。
他们沉默的站在哲别身后，等待着下一个命令。
哲别的目光，越过燃烧的寺庙，投向了更遥远的，那片灯火辉煌的土地。
平安京。
速不台大帅的任务，是致盲。
烧掉粮仓，只是让敌人饥饿，让他们混乱。
真正的致盲，是在敌人心脏里，安插一双帝国的眼睛。
哲别将那张缴获的，已经被他用黑灰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地图，在地上展开。
他的手，重重点在了平安京那巨大的方框上。
“我们烧了驿站，毁了粮仓。”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到每一个斥候的耳朵里。
“现在，整个本州岛南部的倭人，他们的注意力，都在这几场大火上。他们会派出所有的猎犬，到山里来搜捕我们这支所谓的主力。”
哲别冰冷地笑了笑。
“他们绝对想不到，当猎犬冲进山林的时候，真正的狼，已经来到了他们的羊圈门口。”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他手下这些最精锐的猎手。
“从现在起，化整为零。”
这个命令，让所有的斥候都愣了一下。
化整为零，意味着他们将失去集体行动的保护，危险性将呈几何倍数增加。
但没有一个人提出疑问。
他们只是更专注的听着。
“以十人为一队，分三十个小队。”
哲别拔出匕首，开始在地图上，划出三十条通往平安京的，不同的渗透路线。
“你们的任务，不再是放火和杀戮。”
“是渗透，是潜伏。”
“你们要像水银一样，无声无息的，渗进平安京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匕首尖端，在平安京城内，画了一个圈。
“我要你们搞清楚，这座城里，每一条街道的布局，每一座兵营的位置，每一个城门的守备情况。”
“甚至，朝廷里那些贵族们的决策，天皇的动向。”
“我要一张平安京内部的，活的地图。”
“在大帅的主力舰队抵达之前，把这张地图，变成我们囊中的玩物。”
哲别收起匕首，看向他的百夫长们。
“你们的任务，就是把你们的眼睛，变成帝国的眼睛。”
“听明白了吗？”
“是！”
三百名斥候，齐声低喝。
声音压抑，却充满了无可动摇的决心。
“很好。”
哲别站起身。
“各自挑选路线，记住城内的接头地点和暗号。”
“如果被捕，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现在，散开。”
没有告别，没有犹豫。
三十支小队，在各自百夫长的带领下，迅速选定了自己的路线。
然后，他们融入黑暗，悄无声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从不同的方向，悄然消失在了本州岛的山林之中。
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正在向倭国的都城，悄然撒下。
哲别自己，带领着包括哈丹在内的，最精锐的九名斥候，选择了最危险，也是最直接的一条路。
他们将沿着官道附近的山林，直插平安京的城下。
……
夜色，是渗透者最好的伪装。
两天后的深夜，哲别的小队，已经抵达了平安京城外的一处密林之中。
前方的官道上，灯火通明。
一座临时搭建的关卡，横在路上。上百名倭人士兵手持长矛和弓箭，紧张的盘查着每一个试图通过的旅人。
三井寺的大火，显然已经让这座都城的统治者，感到了切实的恐惧。
“将军，要绕过去吗？”哈丹低声问道。
“不。”
哲别摇了摇头。
“所有的关卡，都设在了明面上。他们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这些道路上。”
他指了指关卡下方，那座石桥之下的黑暗深涧。
“但他们忘了，真正的危险，从来不走大路。”
半个时辰后，十个黑色的影子，用浸了油的绳索，像壁虎一样，悄无声息的从数十丈高的悬崖峭壁上滑下，渡过冰冷的河水，又从另一侧的峭壁上爬了上去。
整个过程，没有惊动关卡上任何一个哨兵。
他们成功绕过了平安京外围的第一道防线。
但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挑战，是那座在夜色中匍匐着的，巨大的城墙。
平安京的城墙，远比大宰府更加高大、坚固。墙上巡逻的士兵，数量也更多，几乎没有死角。
哲别没有急于行动。
他带着小队，在城外一处废弃的猎人小屋里，潜伏了整整一天。
他用他的望远镜，观察着城墙上守军换防的每一个细节，记录着他们巡逻的规律。
他发现，在每天凌晨，天亮前最黑暗的那个时辰，西城门附近的一段城墙，巡逻队交接时，会出现一个大约三十个呼吸的短暂空档。
而且，那段城墙下方，正好对着城内的一条排污用的水渠出口。
那里，将是他们的入口。
又是一个深夜。
细雨，无声的落下。
这更是天赐的良机。
雨水敲打在盔甲和城墙上的声音，将成为他们最好的掩护。
十个黑色的影子，贴着墙根，来到了那处散发着恶臭的水渠出口。
冰冷的铁栅栏，被斥候用特制的工具，无声的撬开。
一股让人作呕的气味，扑面而来。
但斥候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们一个个弯下腰，钻进了那狭窄、肮脏、充满了污秽的黑暗通道。
通道里，伸手不见五指。
脚下是黏滑的淤泥和不知名的垃圾，水流淹没了他们的脚踝。
他们像地沟里的老鼠，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光。
是城内另一端的出口。
哲别做了个手势，所有人停下。
他仔细的听着外面的动静。
只有雨声，和远处更夫的打更声。
安全。
他第一个钻了出去。
一股属于城市的，混合着雨水、泥土和人间烟火的气息，灌入鼻腔。
他们成功了。
他们，进入了平安京。
这里是城市的边缘，一片混乱的贫民区。低矮的房屋，泥泞的街道。
哲别迅速带着小队，消失在了一条黑暗的小巷深处。
他们在一座看起来早已无人居住的，破败的院落里停了下来。
这里，将是他们在这座城市里的第一个巢穴。
哲别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房门，走到窗边，拨开满是灰尘的窗户纸，向外望去。
远方，皇宫的轮廓在夜雨中若隐若现。
哲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冰冷，而又充满了狩猎的兴奋。
大帅。
你的鹰，已经飞进了敌人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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