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调虎离山
三井寺，并不在官道旁。
它坐落在琵琶湖西南岸一片茂密的山林深处，三面环山，一面临水。从地图上看，这里位置隐蔽，易守难攻，是一处天然的军事要地。
哲别和他麾下的三百斥候，像一群无声的影子，在山脊线上飞速穿行。他们抛弃了从驿站缴获的那些不甚堪用的东瀛战马，完全依靠双脚前进。
草原猎人的耐力是惊人的。他们能连续奔跑三天三夜，只靠少量的水和肉干维持体力。
两天后，一座宏伟的寺庙轮廓，出现在了远方的山坳之中。
青黑色的屋檐，层层叠叠，掩映在苍翠的古木之间。晨雾缭绕，让那座寺庙看起来如同仙境。
但哲别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属于宗教的祥和。
他只看到了杀机。
“停。”
他抬起手，三百人的队伍瞬间停下，然后如同受惊的兽群般四散开来，各自寻找掩体，与周围的山林融为一体。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哲别趴在一块被青苔覆盖的巨石后面，举起了他的黄铜单筒望远镜。
镜头里，三井寺的细节被放大，变得清晰无比。
这座寺庙，与其说是一座寺庙，不如说是一座伪装成寺庙的堡垒。
高大的院墙由巨石砌成，堪比一座小城的城墙。唯一的入口，是一座需要十几人才能推动的厚重山门，门前有穿着铠甲的僧兵持长矛站岗。
院墙之上，每隔三十步就有一座简易的箭楼，上面有弓箭手来回巡视。
哲别的视线，越过院墙，投向寺庙的内部。
他看到了。
在寺庙最深处，那座宏伟的大雄宝殿后面，有好几座巨大的，样式奇特的仓库。那些仓库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小小的，由重兵把守的出入口。几辆装满了粮袋的马车，正在仓库门口排队卸货。
找到了。
这就是速不台大帅要找的粮仓。
哲别冷静的移动望远镜，开始清点敌人的兵力。
“山门守卫三十二人。”
“墙上可见巡逻僧兵一百八十人，分四队，警惕性很高。”
“仓库区域，至少有两百人以上的重兵把守。”
他身后的斥候，飞快的用木炭记录着。
“整个寺庙，可见兵力超过五百。而且，这些不是普通的士兵，是僧兵。”
哲别放下望远镜，眉头微皱。
从驿站站长的口中，他知道倭国的僧兵是一股极其强悍的力量。他们狂热，悍不畏死，而且熟悉地形，远比那些只知道欺压平民的武士难缠。
直接强攻，即便能打下来，己方的三百人，恐怕也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这不是哲别的风格。
他是猎人，不是莽夫。
他要的是用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战果。
一名百夫长凑了过来，低声问道：“将军，怎么打？”
哲别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缴获的地图，在石头上展开。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三井寺的位置上点了点，然后开始向周围搜索。
他需要一个目标。
一个有足够价值，能让三井寺的指挥官感到肉痛，不得不分兵去救援的目标。
但这个目标又不能太重要，不能重要到让敌人倾巢而出，导致计划失控。
很快，他的手指停在了距离三井寺东南方向二十里外的一处庄园上。
地图上标注着，那里是坂下庄，属于平安京一位大贵族的产业，负责为三井寺供应一部分新鲜的蔬菜和肉食。
一个贵族的庄园。
不大，但也不小。烧了它，足够让三井寺的守将感到压力，但又不至于让他觉得天塌了下来。
“这里。”
哲别用匕首的尖端，在坂下庄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叉。
“哈丹。”哲别点了身边一个百夫长的名字。
“在！”
“你带五十个兄弟，去这里。”哲别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动静搞大一点，把房子全烧了，见到活的就杀。但是记住，不要恋战，烧完就撤。”
“明白！”百夫长哈丹的眼中闪过兴奋。
“一个时辰。”哲别举起一根手指，“我只给你们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无论成败，立刻返回这里汇合。”
“是！”
“其余的人，原地待命。”
哲别收起地图，重新举起了望远镜。
“等。”
五十个黑色的影子，迅速脱离了大部队，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了东南方的山林之中。
剩下的二百五十人，则如同蛰伏的猛兽，收敛起所有的气息，耐心的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山林里，只有风声和鸟鸣。
一个时辰后，东南方的天边，一道黑色的浓烟，突兀的冲天而起。
即使隔着二十里，依然清晰可见。
哲别微微一笑。
好戏，开场了。
……
三井寺，议事堂。
守将觉信和尚，正烦躁的擦拭着手中的薙刀。
他是一名经验丰富的僧兵头领，参加过不止一次比叡山和朝廷的战争。他很清楚，这座寺庙里储藏的粮食，对即将到来的战争意味着什么。
所以，当他接到平安京传来的，关于蒙古魔鬼已经登陆本州岛的消息后，立刻将寺庙的防御等级提到了最高。
他有信心，凭借三井寺坚固的防御和五百精锐僧兵，就算那什么魔鬼真的打过来，也足以让他们撞个头破血流。
“报——！”
一名僧兵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声音里带着惊恐。
“觉信大人！不好了！坂下庄……坂下庄被人袭击了！”
“什么？”觉信猛的站了起来。
“一股不明身份的敌人，大概有一两百人，突然冲进了庄园，见人就杀，见房子就烧！庄子……庄子快要被烧光了！”
议事堂内的几名僧兵头目顿时一阵骚动。
“是那些蒙古人？”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坂下庄可是为我们提供补给的重要地方！不能就这么看着它被毁了！”
一名性格急躁的头目立刻请战：“觉信大人！请让我带两百人去支援吧！一定把那些该死的贼人碎尸万段！”
“不行！”另一名较为年长的头目立刻反对，“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守护粮仓！这很可能是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
“调虎离山？就为了一个庄园？”那名急躁的头目不屑道，“我看你是被那些魔鬼的传闻吓破了胆！他们就算再厉害，还能飞天遁地不成？肯定是小股的流窜部队，我们正好趁机把他们歼灭，也好让平安京的大人们看看我们三井寺的实力！”
“你……”
“够了！”
觉信大喝一声，制止了争吵。
他的眉头紧锁，也在权衡着利弊。
放弃坂下庄，虽然对大局影响不大，但面子上过不去，也会打击寺内的士气。
派兵去救，又确实有被调虎离山的风险。
他沉思了片刻，看了一眼窗外那滚滚的浓烟。
敌人制造的动静很大，这说明他们很可能是在虚张声势。
而且，对方只有一两百人。
自己就算只派两百人去，也足以形成优势。寺内还剩下三百人，依托坚固的防御，就算主力真的杀过来，也足够支撑到援军返回。
这是一个可以接受的风险。
想到这里，觉信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看向那名请战的急躁头目。
“惠能，我给你两百人，立刻出发。”他的语气不容置疑，“记住，你的任务是击溃敌人，保住庄园。速去速回，不要追击！”
“是！”
名叫惠能的头目大喜过望，立刻领命而去。
很快，三井寺厚重的山门缓缓打开。
两百名僧兵组成一支队伍，杀气腾腾的向着东南方向的坂下庄冲去。
山顶上，哲别通过望远镜，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敌人的队伍消失在山道的拐角。
又看到三井寺的山门，再次缓缓关上。
“出来两百人……”
他身边的斥候低声说道，“寺里，应该只剩下三百人了。”
哲别的脸上露出冰冷的微笑。
鱼，上钩了。
他没有立刻下令进攻。
他继续等待着。
等待哈丹的那支佯攻小队回来。
又过了半个时辰，哈丹和他手下的五十人，带着一身的血腥味和烟火气，悄无声息的回到了山顶。
“将军，任务完成！”哈丹压抑着兴奋低吼道，“庄子已经烧成平地了！一个活口都没留！”
“伤亡。”哲别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两个兄弟被流箭擦伤，不碍事。”
“很好。”
哲别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拔出了腰间的弯刀。
刀锋在林间的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准备动手。”
他的目光，目光锐利，死死地锁定了下方那座防御已经出现巨大漏洞的堡垒。
“目标，粮仓。”
“烧光，杀光，抢光。”
“行动！”
二百五十个沉默的幽灵，如同一阵黑色的旋风，从山顶一跃而下，扑向了他们等待已久的猎物。
没有战鼓，没有呐喊。
只有风声，和即将到来的，死亡的呼啸。
进攻，如同山洪暴发，毫无征兆。
斥候们沿着山坡飞速向下猛冲，他们动作极快。
三井寺院墙上的哨兵，还在伸长了脖子，看着东南方向的黑烟，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一无所知。
当第一个哨兵察觉到异常，发出惊呼时，一支羽箭已经从下方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飞来，精准的射穿了他的喉咙。
“敌……”
警报声，被永远的卡在了喉咙里。
下一秒，上百支带着绳索的飞爪，从山林中呼啸而出，死死的抓住了院墙的顶端。
二百五十名斥候，如同猿猴一般，沿着绳索，以惊人的速度向上攀爬。
墙上的僧兵们终于反应了过来，他们惊慌的拿起武器，冲向墙边。
但太晚了。
第一个翻上墙头的蒙古斥候，手中的弯刀划出一道血色的圆弧，瞬间就将三名僧兵的脑袋斩了下来。
更多的斥候翻上了墙头。
他们没有结阵，而是像一群冲入羊圈的饿狼，瞬间就和墙上的守军绞杀在了一起。
这是一场不成比例的屠杀。
僧兵虽然悍不畏死，但他们的武艺，在这些身经百战的帝国精锐面前，显得无比可笑。
弯刀每一次挥舞，都带走一条生命。
一个僧兵刚刚举起长矛，就被一名斥候矮身欺近，一刀捅进了小腹，然后被干净利落的抹断了脖子。
战斗在短短几十个呼吸间，就结束了。
院墙上的近百名守军，被屠戮殆尽。
哲别没有参与墙上的战斗。
他第一个翻下院墙，落在寺庙的院子里，然后像一支离弦的箭，直扑寺庙深处的仓库区。
“开门！”
他身后，几十名斥候扛着一截从林中砍伐的巨木，狠狠的撞向了紧闭的山门。
轰！
山门剧烈的震动了一下。
留守在山门后的二十几名僧兵，还没反应过来，墙头上已经如下饺子一般跳下来几十个杀神。
又是一场短暂而血腥的杀戮。
山门从内部被打开。
剩下的一百多名斥候，一拥而入。
整个三井寺，彻底陷入了混乱和死亡的漩涡。
哲别没有理会身后的杀戮，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当他带着五十名最精锐的手下，冲到那几座巨大的仓库前时，留守在这里的近两百名僧兵，也终于集结起来，组成了一个简陋的方阵，试图做最后的抵抗。
“为了佛祖！”
一名僧兵头目高举禅杖，怒吼着。
回答他的，是五十支同时射出的，致命的羽箭。
箭雨覆盖了方阵的最前排。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僧兵，身上瞬间插满了箭。
“杀！”
哲别吐出了一个冰冷的字。
五十名斥候，如同五十把尖刀，狠狠的扎进了敌人的阵型之中。
血光四溅。
惨叫声，兵器碰撞声，骨骼碎裂声，响成一片。
哲别的身影，飘忽不定，在混乱的战场上穿行。
他手中的弯刀，每一次出鞘，都必然有一名僧兵倒下。
他的刀法，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简单，直接，致命。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仓库前的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溃。
满地都是僧兵的尸体。
空气中，弥漫着让人作呕的血腥味。
哲别一脚踹开仓库那厚重的大门。
一股粮食特有的，混合着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仓库里，堆积如山的粮袋，一直码到了房顶。
一袋，一袋，又一袋。
这些，都是支撑倭国战争的血液。
“烧了。”
哲别下达了命令。
斥候们拿出随身携带的火油和火石，熟练的开始在仓库的各个角落放火。
干燥的麻布粮袋，瞬间被点燃。
火苗贪婪的向上窜升，很快就变成了一片无法控制的火海。
熊熊烈火，从仓库的门口和顶棚的缝隙中喷涌而出，将夜空映成了血红色。
哲别站在火光之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静静的看着这座帝国的粮仓，在烈焰中化为灰烬。
他知道，东南方那支被调出去的倭人军队，很快就会看到这里的火光。
当他们发疯似的赶回来时，迎接他们的，只会是一片废墟，和遍地的同伴尸体。
“撤。”
哲别转身，下达了最后一个命令。
任务，已经完成。
三百个黑色的影子，没有带走一粒粮食，也没有多看一眼那些被烧成焦炭的尸体。
-
他们悄无声息的退出了这座正在燃烧的寺庙，再一次，融入了本州岛那无尽的，深沉的黑暗之中。
他们是帝国的幽灵。
来时无声，去时无踪。
只留下一地灰烬，和足以让敌人崩溃的，极度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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