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关隘之眼
火焰是最好的信标。
驿站的冲天火光,在几十里外依然清晰可见。它像一颗坠落在地平线上的,充满不祥的星辰,向这片土地上所有看到它的人,宣告着一群不速之客的到来。
哲别没有回头。
他和他的三百名斥候,正骑着从驿站里缴获的东瀛战马,沿着一条崎岖的山路向南疾驰。
这些马不高,耐力也远不如草原上的坐骑,但足以应付这片陌生的土地。
夜风带来了远方城镇的犬吠和隐约的人声嘈杂。
恐慌,正在以比他们更快的速度蔓延。
这正是速不台大帅想要的效果。
在狼群发起总攻之前,先用恐惧把羊群搅得乱成一团。
哲别一行人彻底避开了官道。
他们是幽灵,是穿行在山林与沼泽间的影子。斥候们展现出了草原猎人最顶级的技艺,他们能从风中树叶的摆动,判断出前方是否有人,能从泥土上最细微的痕迹,分辨出路过的是野兽还是逃窜的农夫。
他们沉默的行军,像一部高效而精密的杀戮机器,每一个部件都冷静的运转着。
两天后,前方的地势开始急剧抬升。
连绵的群山像一道巨大的屏障,横亘在天地之间。山间雾气缭绕,只有一条被人工开凿出的险峻道路,蜿蜒着消失在山口的阴影中。
铃鹿关。
通往平安京的最后一道天险。
哲别在一处可以俯瞰整片山脉的山脊上停了下来。
他举起手,三百骑悄无声息的勒住战马,然后迅速分散,牵着马匹没入了山林深处,与黑暗融为一体。
这里,将是他们临时的巢穴。
哲别没有带太多人。
他只点了十个身手最敏捷,潜行能力最强的斥候。
“跟我来。”
他的声音像林间的风,轻的几乎听不见。
十一个影子脱离了大部队,徒步向着那座巨大的关隘潜去。
攀爬的过程枯燥而危险。
他们像壁虎一样贴着湿滑的岩壁移动,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任何一块松动的石头,都可能让他们暴露行踪,万劫不复。
但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一个时辰后,他们抵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处被巨大古松遮蔽的悬崖边缘,位置绝佳。从这里,可以清晰的看到八百米外铃鹿关的全貌,而关隘上的守军,却绝对无法发现这边的窥探。
哲别趴在冰冷的岩石上,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由帝国工坊打造的黄铜单筒望远镜。
镜头里,铃鹿关的细节被一览无余。
这是一座完全依托山势建造的要塞。关楼分上下三层,直接嵌入两边的山体,唯一的通道,是一座横跨在深涧之上的巨大石桥。
桥的另一头,是厚重的,包着铁皮的双层闸门。
关墙上,一队队倭人士兵正来回巡逻。
哲别冷静的数着人头。
“墙上可见兵力一百六十四人。”
“分三队巡逻,每队五十人,另有哨兵十四人。”
“巡逻路线固定,每一炷香交汇一次。”
他身后的一个斥候,正用一小块木炭,在一张处理过的羊皮上,飞快的将这些信息记录下来。
哲别的眉头微微皱起。
驿站站长说,这里增派了五百弓箭手。
但墙上这些人,装备的都是长矛,而且队形散漫,很多人都靠在墙垛上说笑,警惕性极差。
弓箭手在哪里?
那三台床弩,又在哪里?
哲别的望远镜,开始像鹰隼的眼睛一样,一寸一寸的扫过关隘的每一个角落。
他在最高的箭楼上,看到了一个用茅草和木头搭成的简陋棚子,下面隐约盖着一个巨大的东西。
第一台。
他又在关墙中段一处向外凸出的平台上,发现了一排伪装用的木板。其中一块木板的缝隙里,透出了金属的寒光,那是一截巨大的,上好弦的弩臂。
第二台。
第三台在哪?
哲别把整个关隘来回扫了三遍,依然没有发现第三台床弩的踪迹。
被藏起来了。
这让他感到了一丝不悦。
未知的威胁,才是最大的威胁。
他的视线,顺着关墙向下移动,落在了那座石桥之下的深涧里。
涧谷极深,足有百丈。谷底是湍急的河流,水声轰鸣。
在倭人看来,这里是绝对无法逾越的天险。
但哲别的眼睛里,却看到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在靠近关隘基座的那一侧岩壁上,有一道小小的瀑布。常年的流水侵蚀,让那里的岩石变得坑坑洼洼,长满了湿滑的青苔。
在普通人看来,那是死路。
但在哲别这种顶级的猎人眼中,那些坑洼,就是最好的攀岩点。
顺着那里爬上去,可以直达关隘塔楼的基座,那是一个完美的视野盲区。
-
夜幕降临。
关隘上点起了火把,将整个山谷照得一片通明。
守卫的数量增加了一倍,换岗时的喧哗声,隔着近一里都能听到。
混乱,是潜入者最好的朋友。
哲别依然趴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和他的斥候,像没有生命的石头,与黑暗融为一体。
深夜,山风变得刺骨。
关墙上一队巡逻的士兵,似乎是想找个地方避风。他们合力掀开了一块盖在角落里的巨大油布,想在下面躲一躲。
火光照亮了油布之下的东西。
那是一台巨大的,装在四个木轮上的战争机器。
它的弩臂比另外两台更加粗壮,整个机体被安放在一个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的基座上。
可移动的第三台床弩。
哲别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找到了。
他收起望远镜。
情报已经足够了。
当他们悄无声息的返回林中营地时,天已经快亮了。
哲别没有休息。
他让人点起一堆微弱的篝火,将那张从驿站缴获的地图,铺在地上。
他拔出匕首,沾着锅底的黑灰,开始在地图上修改和标注。
三台床弩的位置,被他用三个醒目的叉号标记的清清楚楚。固定的两台,他画了实心。可移动的那一台,他画了空心。
墙上守军的兵力,巡逻的路线,换岗的薄弱时间,都被他用一种蒙古斥候之间才懂的符号,详细的标注了出来。
最后,他在铃鹿关那坚固的图例旁边,用匕首的尖端,画出了一条纤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虚线。
那条线,从深涧的谷底开始,绕过石桥,沿着瀑布的边缘,最终抵达了关楼的基座之下。
一条死亡之路。
也是一条生路。
一名百夫长凑了过来,看着地图上那条致命的虚线,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将军,要不要我们晚上摸过去,把那几台床弩烧了?”
哲别摇了摇头。
“大帅的任务,是让敌人变成瞎子。”
他收起地图,将其小心的放回皮筒之中。
-
“不是让我们去戳瞎他的眼睛。”
哲别站起身,看向东方。
平安京的方向。
大军的铁蹄,应该已经快要踏上这片土地了。
他的任务,还没有结束。
他从怀里拿出几支响箭,交给了三个斥候。
“你们,回去,把地图交给大帅。”
“其余的人,跟我来。”
哲别翻身上马。
“去哪,将军?”
哲别勒转马头,冰冷的吐出了一个地名。
“三井寺。”
让敌人变成瞎子,只是第一步。
在决战到来之前,还要把他们的粮仓,也一起烧了。
三百骑黑色的影子,没有丝毫停留,再次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了本州岛的崇山峻岭之中。
(https://www.shubada.com/119657/40842798.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