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沉眠醒来一
寻仙编队在一片沉寂的星域中收到了来自太阳系的讯息。
讯息不长,只有三段:
大赤天使者已于近日抵达太阳系边境。该势力自称银河系唯一正统治世神系,以民俗香火神道为根基,实力评估如下:
“大赤天给出十年期限,要求太阳系文明臣服,对方的实力评估:至少拥有一百名帝级存在,以及两位半步仙级的存在,联合政府已启动紧急预案,各封域帝级正在集结。”
“登仙工程尚未取得突破性进展,第一批实验者中已有三人因突破失败导致源器官崩解,出现永久性损伤,一人已确定失去帝级战力,其余实验方向仍在推进中,但按当前进度推算,至少还需二十年才能获得有效进展。”
“你们可自行决定是否返航。”
此时,寻仙编队已在深空中航行了一百五十多年,船上的四位帝级都已不知道轮换了多少次值守。
他们的帝级寿元还很漫长,但精神上的疲惫,已经开始在每个人的心底沉积。
讯息读完后,舰船内沉默了片刻。
林漱玉开口道:
“返航吧。”
渡边朔和方恕同时看向她。
九君也转过身来,目光平静。
林漱玉的声音很平静:
“我们已经搜集了足够多的信息,再继续探索下去,边际收益只会越来越低。”
“而且,星空中也越来越不安全了,天庭、万法仙门...各方势力都在疯狂扩张,无主星域越来越少,我们再继续深入,迟早会撞上我们惹不起的存在。”
没有人反对。
在这片冷漠的宇宙中漂泊了太久,他们确实需要回去看看了。
江起沉眠的第二百年,寻仙编队决定返航。
航行日志在这一天的最后一行,写了六个字:
“返航,全力加速。”
第两百零二年,返程途中,他们目睹了一场大战。
十数位屹立宇宙之巅的帝级强者于深空星域搏杀,战场横跨数十光年,剧烈的膜透明反应波及了超过四百个恒星系。
寻仙编队恰好位于战场的边缘,他们亲眼看到星域内的一切在眼前毁灭,微观结构瓦解,宏观物质消融。
那些还存在着生命的行星,来不及求救,来不及逃亡,甚至连意识到自己正在死去的时间都没有,便从宇宙中被彻底抹去。
舰船内的气氛仿佛要凝固。
他们默默地看着那片正在死去的星空,心情越发沉重。
宇宙中所有的势力都在向某个共同的终点冲刺,明知前方只有毁灭,却无法停下。
舰船绕过那片正在崩解的星域,继续向太阳系的方向加速。
第两百一十年,寻仙编队顺利返航。
他们与太阳系联合政府第四任秘书长埃兹拉·詹森、江鹿、金洋、江柠,其余三十四名帝级一起来到了蓬莱,向洛安发出了唤醒江起院士的请求:
“宇宙将崩,强敌已至,请求觐见江起院士。”
江起在沉睡前曾说过,当人类文明遭遇无法抵御的外部入侵,或文明综合安全指数跌破生存红线时,便可以唤醒他。
如今,到了需要唤醒的时候了。
与此同时,大赤天的队伍也已至。
大赤天共三位近仙级,分别是赤帝、帝后、大皇子。
三位近仙级之下,是五方瘟神。
瘟神之下,是三十六路巡狩使;巡狩使之下,是三万六千路阴兵统领;统领之下,是百万余阴兵校尉;校尉之下,是数以兆计的阴兵
而此次,大赤天直接出动了一位近仙级的大皇子和三位瘟神,十二路巡狩使,一万两千路阴兵统领,十万阴兵校尉。
队伍最前面是两列灯笼。
每一盏都有星球大小,被一群生着翅膀的纸人用竹竿挑着。
纸人的翅膀扑棱棱地扇,每扇一下就落下几片纸屑,纸屑飘进真空中便自燃起来,化作一蓬蓬磷火,将整支队伍笼在一层惨绿的光晕里。
灯笼后面跟着的,是幡。
白幡,黑幡,血幡,招魂幡,引路幡,镇煞幡......
幡旗大得遮天蔽日,每一面上都写着枉死者的名字,名字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再往后,是一顶红轿。
轿子有多大?没人说得清,或者说,它已经超脱了大小的概念。
它的轿顶是歇山式的,飞檐翘角,檐下挂着一圈铜铃,每一个铃铛都刻着扭曲的符箓,在真空中依旧叮当作响,不知是风在吹它们,还是它们在召唤风。
当它从深空中移出来的时候,周围的恒星都开始向后退,时空都在向两边分开。
抬轿的共有三百六十名轿夫,清一色的靛蓝短打,赤脚,每一步都踩得虚空震荡,发出沉闷的响声。
它们的身形比例看着与常人无异,但若是细看便会发现,它们的关节都是反着长的。
膝盖朝后弯,手肘朝前弯,走路的姿态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木偶般的僵硬和诡异。
轿子后面,跟着一支吹打班子,乐器五花八门,有唢呐、锣鼓、铙钹、笙箫,但无一例外,吹奏出来的声音都极其诡异,时而高亢如鬼哭,时而低沉如哀嚎,让人听了说不出的难受。
唢呐班子的后面,是各色侍从和仪仗。
有挑着香炉的童子,香炉里插着的线香,青烟笔直上升,在真空中凝成一根根灰色的细线,延伸到肉眼看不见的远方;有捧着祭品的侍女,盘子里盛着形状各异的供果。
队伍的最尾端,是浩浩荡荡的随行生灵,这支队伍蔓延了将近两光年的距离,从头到尾望不到边。
浩浩荡荡。
铺天盖地。
阴森,而又煌煌。
瘟神之首——司疫瘟神,名号"赤瘟",端坐在一头铜犼的背上,远远望着前方那片逐渐接近的星域。
祂穿着一件宽大的赤红长袍,袍摆拖在犼背上,面容藏在一顶高耸的垂旒冠冕之后,十二串玉旒遮掩着面孔的绝大部分,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
“猎户旋臂的末梢,”,祂开口道,“还真是偏远。”
右侧的司疠瘟神“青疠”道:
“越是偏远,越是不懂规矩,赤帝赐他们十年,本意是让他们建庙迎神,结果十年过去,连一炷香都没立起来,可见这一方生灵,是铁了心要当顽民了。”
左侧的司蛊瘟神“玄蛊”盘坐在一张由百足巨虫拉着的车上,祂的眉目倒是三位瘟神中最为秀丽的,只是那双眼睛一眨便落下几只细小的、长着透明翅膀的蛊虫,钻进车辕的缝隙里消失不见。
“顽民好,顽民才有意思,若是乖乖竖起庙宇,反倒少了些乐趣。”
祂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凝出一滴翠绿的蛊液:
“这一滴下去,就能让一个文所有生灵的魂魄里长出蛊虫。”
“祂们的人口越多,我们的收获越大,听说这一方文明,有数以千万亿计生灵,若能全部吸纳,香火之力至少能再添一成。”
“何止一成。”,赤瘟的嘴角微微上扬,“便是赤帝亲自来看了,也要赞一声丰收。”
青疠又道:“他们的帝级也不少,虽然实力不济,但源器官是好东西。”
玄蛊语气轻佻:“依我看,抵抗的可能性不大,一个小文明,见到我们这阵仗,吓都吓瘫了。”
三位瘟神同时笑了。
整支大赤天的远征队伍,裹挟着漫天纸灰与阴风,浩浩荡荡地向着那片星域压去。
祂们仿佛已经看到那些卑微的生灵在阴兵面前跪倒、哆嗦、哀求;
看到城隍庙在每颗行星上拔地而起,香火缭绕,血食供奉;
看到万亿魂魄被纳入赤帝的招魂幡,永世为奴,永世不得超脱。
而祂们,将带着这场大胜,返回赤帝座前,领受敕封。
祂们想得如此笃定,毕竟,一个文明的疆域反应了一个文明的实力,文明越强,占据的星域越广,帝级越多,辐射的疆域越远。
眼前的文明,疆域不过百光年出头,帝级不过几十位而已。
以至于当它们真正抵达太阳系-启元文明的边境时,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
这片星域,太安静了,没有战舰列阵,没有帝级显能者横空拦截,没有任何形式的警戒姿态或卑微迎接。
虚空之中,只回荡着祂们自己的锣鼓声、唢呐声、旌幡猎猎声。
玄蛊官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他们是不是还不知道我们来了?”
没有人回答。
因为众人心里都很清楚,这是不可能的。
大赤天远征队根本就没有遮掩过行踪,祂们的队伍从银心一路来到猎户旋臂,任何一个帝级存在都能在十几光年外感知到祂们的逼近。
这个拥有数十个帝级的文明,怎么可能不知道?
更何况,大赤天早在十年前就派使者下过敕令。
十年之期,每一天都是一道催命符。
而现在,十年期满,这支银河系最强的远征军兵临城下,对面却连最基本的应对都没有?
或者说,他们知道了,但他们不在乎?
一声冷哼从轿子中传出来。
赤瘟脊背一紧,连忙侧身向轿子的方向欠了欠身,压低声音道:
“大皇子息怒,臣这就查探,必不让他们继续这般无礼。”
赤瘟直起身,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释放出超越寻常帝级的感知,像一张巨网向前罩去。
只见,在祂的感知下,几万亿的智慧生灵,或是停在家中,或是停在户外,鸦雀无声,一动不动,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激动与敬畏,仿佛在等待着同一件事。
祂不知道的是,这一刻,人类文明几乎所有人都在通过内置的脑机观看来自蓬莱沉眠岛的实时直播。
不过,祂虽然不知道,却感到了极为的诡异。
在一个即将被征服的文明身上看到这种表情,让祂很不舒服!
“他们在干什么?”
青疠突然转向地球方向,作为心灵之径的帝级,祂能够捕捉到整个文明的情绪流向。
“他们的情绪在汇聚。”,青疠的声音有些困惑,“所有生灵的情绪——希望、信念、期待、依赖,全部化成看不见的细流,正在向同一个方向汇聚。”
“什么方向?”
青疠伸出手,道:“那里。”
众人看去。
那个方向——
似乎是一个不起眼的蓝色星球?
——
蓬莱。
沉眠之岛外围,三十七位帝级显能者静静地悬浮在海面上方。
他们当然感知到了。
大赤天远征队已经到来了,祂们的气势没有丝毫遮掩,或者说,根本就不屑于遮掩。
但是包括江鹿、金洋等人在内,都没有过多反应,只是敬畏的看着沉眠岛
吴观再次道:
“请求觐见江起院士。”
洛安的声音响起:
[指令确认。]
[外部威胁等级:灭世级,大赤天文明。]
[内部文明安全阈值:17%,低于临界标准30%。]
[符合《最高唤醒协议》]
[正在唤醒江起院士]
沉眠之岛内部,巨大的球形空腔中,水开始下降。
水位线从顶部开始退去,一层一层地褪落,露出光滑的金属壁面。
空腔的底部,有一个圆形的平台。
平台由白色的玉石砌成,直径约十米。
平台上,空无一人。
但那是上一秒的事。
随着水位继续下降,降到平台下方的时候,空间中开始出现一种奇特的现象。
起初只是一道极其模糊的轮廓,像是光线在热浪中微微扭曲,但那轮廓在慢慢加深、沉淀、凝聚,一个年轻男子的身影,就这么凭空在平台上析了出来。
他不是从什么地方走出来的,不是从某个方向降临的,更不是从隐身状态中显现的。
他是从无之中被唤醒的。
他从沉睡中回。
从虚空中来。
他垂着头,长发散落在肩侧,发丝极黑,黑得几乎要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
他的五官如同被宇宙本身计算过的最优解,每一根线条都恰到好处,每一条弧度都不多不少。
这不是刻意雕琢的美,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当形态回归最纯粹的神性本源,美便不再是主观判断,而成为客观规律。
他赤裸着上身,肩背的线条是流畅的,没有一丝多余的肌肉,也没有一丝欠缺的力量感。
胸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每一次起伏的节奏都极其绵长,像是星系的旋转,像是宇宙的呼吸。
他睁开眼睛,像是刚刚从一场漫长的睡梦中醒来。
没有神光乍现,没有天地异象,没有时空震荡。
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双眼睛睁开了而已。
可仅仅这一眼,便倾覆世间所有定义,眼底不存凡人间的喜怒悲欢,世间所有人为定义的美、崇高、圣洁,在这双眸子面前都沦为浅薄的摹仿。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空腔的壁面,最后落在空腔的入口处。
入口处,站着一个人。
黑衣,黑发,皮肤苍白,眼中带着一种永不消解的忧郁。
它躬身道:
“江院士,您的文明需要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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