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老娘给你养老
钱秀莲站在厂门口。
风吹动她灰扑扑的衣角，她却像根扎在岩缝里的老树桩，纹丝不动。
从杨副检那屋里出来，到厂里弹压几百号工人，再到亲手把亲儿子送进监狱，最后那份断绝关系的申请书……
这一套连招，行云流水。
狠。
这是刮骨疗毒。
刮的还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四周静得吓人。
于三清嗓子眼发紧，想说点什么宽慰的话，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
钱秀莲突然动了。
她抬起手，掸了掸袖口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刚干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农活。
“行了。”
她转过身，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上，平静得像一口枯井。
“人活着，眼珠子是长在前面的。总盯着脚后跟的烂泥，早晚得栽进坑里。”
她瞥了于三清一眼。
这个半天前还在招待所里等死的男人，此刻虽然还缩着肩膀，但那股子死气，散了不少。
“走，回家。”
钱秀莲迈开步子。
于三清愣在原地：“回……回家？”
“不回家干啥？在这儿喝西北风？”
钱秀莲没停步，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不跟我走，你打算睡桥洞？”
于三清那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是啊。
一夜之间，众叛亲离。
现在的他，比路边的野狗还不如。
除了跟着这个刚把亲儿子送进大牢的老太太，他还能去哪？
“可是……我这身份，是个雷。”
于三清快走两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羞耻，“我现在就是个瘟神，谁沾上谁倒霉。”
钱秀莲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浑浊的老眼微微眯起，透出一股子让人心惊的精光。
“雷？”
她笑了。
笑意不达眼底，带着三分讥讽，七分霸道。
“我钱秀莲这辈子，踩过的雷比你走过的路都多。”
她伸出那只干枯如树皮的手，指了指于三清的胸口。
“你大哥把你当垃圾扔了，那是他眼瞎，分不清尿壶和古董。”
“你之前儿子不要你，那是你以前惯出来的毛病，自作自受。”
“现在，这世道把你吐出来了。”
钱秀莲大拇指一翘，指着自己。
“我捡。”
“老娘给你养老。天塌了，老娘给你顶着。”
于三清猛地抬起头。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爷们，在机关里混了半辈子，什么场面话没听过？
可这一刻。
这几句带着土腥味的大白话，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那颗早就凉透的心上。
那层坚硬的壳，碎了。
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
他死死咬着牙关，把眼眶里那股子酸涩生生憋了回去。
不能哭。
哭了，就真成了废物。
“姐……这条命，以后是你的。”
“我要你的命干什么？”钱秀莲摆摆手，继续往前走。
“继续回去给我当牛做马，还想逃避责任还是啥的？”
于三清脚下一软，差点左脚绊右脚摔在地上。
“姐，还让我回去？”
这一刻。
于三清心底那种被抛弃的恐慌，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感激，是感动。
“姐，我干！”
于三清追上去，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瘦小，却像钢铁铸的。
一个高大，虽然还有些佝偻，但手里似乎已经握住了刀。
……
回到王家。
李红梅已经做好了饭。
饭桌上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小孙子王小宝扒拉着白米饭，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偷偷打量着于三清。
于三清只敢夹面前那盘咸菜，坐姿端正得像是在开会。
啪。
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落在他碗里。
“吃肉。”
钱秀莲收回筷子，语气不容置疑，“不吃饱，明天怎么替我咬人？”
没等于三清说话，她筷子一转，指向李红梅。
“红梅，吃完饭收拾一下。”
“从今晚起，你带着小宝，搬到东屋去住。”
李红梅手里的筷子一抖，是家里最好的正房。
“妈，那屋……”
“那屋敞亮，适合小宝读书。”
钱秀莲没给她拒绝的机会，目光扫向于三清。
“你住红梅腾出来的西屋。小是小了点，不漏雨。”
于三清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油汪汪的红烧肉，大口塞进嘴里，嚼都没嚼就吞了下去。
烫。
烫得心口发疼。
吃完饭，钱秀莲把于三清叫进了里屋。
昏黄的灯泡下。
她从炕柜最底层翻出一个上了锁的小木匣。
咔哒。
匣子打开。
里面躺着几张存折，还有两沓扎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
“拿着。”
钱秀莲把其中一张存折和一沓钱推到桌子中间。
于三清像是被烫了一样，猛地站起来：“姐！这钱我不能要！你管我吃住已经是……”
“不是给你的。”
钱秀莲眼皮都没抬，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这是买路钱。”
“你大哥那边，断了就断了。但他在京城那些老关系，老战友，那些人脉网，不能断。”
“过几天，你去一趟京城。”
“挨家挨户地走一遍。礼不用送贵的，就带咱们厂刚晒好的萝卜干。”
于三清傻了。
萝卜干？
送给京城那些见过大世面的老首长？
“对，就是萝卜干。”
钱秀莲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送金送银，那是求人办事，显得咱低贱。”
“送自家产的吃食，那是晚辈孝敬长辈，那是咱们厂的底气。”
她转过身，目光如炬，死死盯着于三清。
“话要说得漂亮。就说你在基层扶贫，这是做出来的成绩，请老首长们尝尝鲜，指点指点。”
“还有，把你那个瘫痪的爹，接到最好的医院，请最好的大夫。钱不够，我这还有。”
于三清呆呆地看着桌上的钱，又看看那个瘦小的老太太。
他感觉头皮发麻。
他以为钱秀莲只是想让他当个看家护院的打手。
错了。
大错特错。
这老太太是在下一盘大棋。
她是想让他重新站起来，而且是踩着这笔钱，挺直了腰杆站起来。
她要让他这把锈了的刀，重新磨得雪亮。
“姐……”
于三清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敬畏，“你这是图啥啊？”
“图啥？”
钱秀莲把匣子锁好，重新塞回柜子深处。
“我一个农村老太太，抱着个金元宝上街，谁都想上来咬一口。”
“王建国这种家贼，好防。”
“外面那些披着官皮的狼，难防。”
她走到于三清面前，声音不大，却字字带钉。
“于三清，你这身皮虽然被扒了，但你的根还在京城。”
“我要你把这根，重新给我扎稳了。”
“以后。”
“你就是我钱氏食品厂，插在京城的一块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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