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户口本上，只留人，不留鬼！
警车开动了。
车轮碾过黄土，扬起两道灰扑扑的尘烟。
王建国整张脸挤在铁栏杆后。
玻璃冰凉，把他的颧骨冰得发疼。
他死死盯着窗外。
泉山村还是那个泉山村。
老槐树下蹲着吃饭的，井边打水的，全是熟面孔。
可没人看他。
以前他走在路上，谁不得喊一声“建国哥”？
现在，那些人眼神刚一碰过来，就立马弹开。
那样子，活像看见了路边一具发臭的死耗子。
多看一眼都嫌晦气。
“呸。”
不知是谁，冲着车尾重重吐了口唾沫。
这口唾沫没吐在王建国脸上，却让他脸皮火辣辣地烧。
平日里围着他转的那几个二流子，此刻正缩在墙根底下。
一个个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裤裆里，生怕沾上这股子霉运。
王建国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指甲抠着铁窗上的油漆。
全是势利眼。
等着吧。
等老太太气消了，等他出来接了班，这帮孙子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跪着求他！
……
厂长办公室。
炉火正旺。
水壶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往外顶，热气把壶盖顶得乱响。
钱秀莲没动。
她坐在办公桌后，手指摩挲着那个暗红色的本子。
塑料封皮有些脆了，摸上去沙沙作响。
那是王家的户口本。
于三清坐在对面，屁股只敢沾着凳子边。
他两只手捧着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都凉透了，也没敢喝一口。
屋里很暖和。
但他觉得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直往天灵盖上窜。
太狠了。
亲手把儿子送进局子只是第一步。
这一步，才是真正的杀招。
“老于。”
钱秀莲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半点波澜。
于三清手一抖，搪瓷缸子磕在牙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哎！姐，你说！”
啪。
钱秀莲把户口本扔在桌上。
上面压着一张信纸，字迹工整，墨迹未干。
“去趟派出所。”
于三清探头瞄了一眼。
只一眼，他后背的汗毛就炸了起来。
纸上字不多，却像是一把把剔骨的尖刀，要把王建国身上的肉刮得干干净净。
**申请事项：户籍强制迁出。**
**理由：断绝母子关系。**
“姐……”
于三清嗓子眼发紧，像是吞了一把粗沙，“这……这是要把他的根给刨了啊？”
那个年代，农村人没了户口，就没了地。
没地，没粮，没宅基地。
哪怕人活着出来，也是个孤魂野鬼，连村口的狗都不如。
“根？”
钱秀莲摘下老花镜，动作慢条斯理地擦着镜片。
她抬起眼皮，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里，没有恨。
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漠然。
就像是在看路边的一块石头，一棵杂草。
“他写举报信要我命的时候，想过我是根吗？”
“他带着公安去窑洞抓我的时候，想过这是家吗？”
于三清张了张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钱秀莲重新戴上眼镜，拿起钢笔。
笔尖落在纸上。
力透纸背。
“去办。”
“按政策，劳改犯不配留原籍。把他迁到劳改农场的集体户去。”
她合上笔帽，声音冷得掉渣。
“从今天起，我钱秀莲的户口本上，只留人，不留鬼。”
……
县公安局，户籍科。
办事的小民警捏着那份申请书，钢笔在指间转了好几圈。
这事儿，新鲜。
从来只见儿女嫌老人累赘要把户口分出去的。
亲妈要把坐牢儿子的户口踢出去，这还是头一遭。
“这……不太合规矩吧？”
话音刚落，桌上的红色电话炸响。
小民警接起电话。
两秒钟后。
他脊背猛地挺直，脚后跟并拢，发出一声脆响。
“是！局长！明白！”
挂了电话，小民警再看那份申请书，眼神变了。
不是疑惑，是敬畏。
这老太太，手段通天。
“局长特批，一路绿灯。”
小民警没再废话。
他拿起那枚鲜红的公章，凑到嘴边哈了口气。
砰！
一声闷响。
那一页写着“王建国”三个字的户籍页，被盖上了鲜红的注销印记。
这一章盖下去。
泉山村，再无王建国。
……
看守所。
这里常年见不到光，空气里混杂着发霉的稻草味和尿骚味。
王建国缩在墙角。
他还在盘算。
他是长子，是老王家的香火。
老太太也就是一时更年期发作。
哪有当妈的真能恨儿子一辈子？
等这阵风头过了，她还得求着他回去养老送终。
毕竟，那个老东西除了他，还能指望谁？
哐当。
铁门上的小窗被拉开。
管教那张冷硬的脸出现在窗口，递进来一张薄薄的纸。
“王建国，签收。”
“啥……啥好消息？是不是我妈来接我了？”
王建国眼睛骤然一亮。
他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一把抓过那张纸，激动得手指都在哆嗦。
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字。
嘴角的笑容瞬间凝固。
接着，一点点碎裂。
《户口迁移告知书》。
迁出地：泉山村王家组。
迁入地：省第三劳改农场集体户。
而在备注栏里，只有八个大字。
笔锋凌厉，字字诛心。
**母子缘尽，以此为证。**
王建国的手猛地一抖。
那张轻飘飘的纸，此刻却重得像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纸片飘落在地，沾上了地上的污水。
“不……不可能……”
他猛地扑向铁门，脸死命挤在两根铁条中间，五官被挤压得变了形。
“搞错了！同志！肯定搞错了！”
“我是王家村的人！我有地！我有房！我是钱秀莲的大儿子！”
“那是我的家啊！你们不能这么干！我要见我妈！我要见钱秀莲！”
管教收起笔，眼神冷漠地看着他。
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没搞错。”
“你母亲亲自申请，局长特批。”
管教顿了顿，扔下最后一句。
“她说，她没生过畜生。”
轰！
王建国脑子里最后那根弦，崩断了。
他双腿一软，整个人顺着铁栏杆滑了下去。
瘫坐在那滩不知是谁留下的尿渍里。
嘴巴张得老大，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吼，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人话。
完了。
彻底完了。
他一直以为这只是一场母子间的博弈，输了大不了跪下磕个头，还能重来。
可他没想到。
那个被他当成踏脚石的老太太，根本没想跟他下棋。
她直接掀了棋盘，砸了桌子，甚至一把火烧了房子。
这一次。
他是真的，成了孤魂野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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