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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这一局,我教你做官!


于三清的手抖得像帕金森。

那只枯树皮似的手掌被钱秀莲攥着,掌心的茧子磨着他的皮肤,那种粗粝的触感,硬生生把他从冰窟窿里拽了回来。

他没敢抬头。

这辈子除了在猫耳洞里挡过手榴弹,就没欠过这么大的人情。

“上车。”

钱秀莲没废话。

她拽着这个一米八的汉子,就像拽着一袋受潮的面粉,一把塞进了副驾驶。

轰——!

吉普车发出一声哮喘般的轰鸣,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黑的烟柱,车头一昂,愣是开出了坦克冲锋的架势。

车窗胶条老化了,关不严。

北风顺着缝隙往里钻,吹得人头皮发麻。

于三清缩着脖子,视线木然地盯着窗外。

路边的白杨树光秃秃的,被人扒了皮,惨白地立在寒风里,活像他现在的德行。

“大哥是对的。”

于三清突然开了口,嗓子眼里像是含了一把沙子。

“我是烂泥,他是青瓷。烂泥糊在青瓷上,那是糟践东西。断了好,断了,我也就不做梦了。”

他扯动嘴角。

想笑。

脸上的褶子却挤成了一团苦瓜。

嘎吱——!

一脚急刹,轮胎在柏油路上磨出一道黑印。

惯性把于三清狠狠拍在风挡玻璃上,又重重弹回座椅。

吉普车横在路中间,直接熄了火。

钱秀莲双手死扣着方向盘,指节泛白。她没看于三清,双眼直勾勾盯着前方灰蒙蒙的天际线。

“放屁。”

老太太嘴里崩出两个字,硬得能砸坑。

“那种为了帽子连亲弟弟都能卖的货色,也配叫青瓷?那是尿壶!外面擦得锃亮,里面装的全是骚气!”

于三清愣住了。

他在机关大院待了半辈子,听惯了云山雾罩的官腔,头一回听见这么粗俗、却又这么痛快的骂法。

“王建国举报,那是疯狗咬人。你大哥发声明,那是递刀子。”

钱秀莲猛地转过头,眼神黑沉沉的,透着股狠劲。

“他以为这叫大义灭亲?这叫不打自招!这时候撇清关系,等于告诉全天下,你于三清确实是一坨屎,连亲哥都嫌臭!”

轰。

于三清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断了。

他是个老实人,谨小慎微了一辈子,从没敢往这一层想。

现在被钱秀莲一把撕开了遮羞布,露出了里面血淋淋的真相。

“那……那我能咋办?”

他哆嗦着,像条被主人遗弃在路边的老狗。

“咋办?”

钱秀莲重新点火,挂挡,油门直接踩进了油箱里。

发动机发出濒死的咆哮。

“凉拌!”

“带你去个地方,把这口黑锅,摘下来扣回到他们脑门上!”

……

省检察院。

灰色的办公大楼威严耸立,巨大的国徽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秦卫东站在台阶下,脚边全是烟头。

看见那辆破吉普冒着黑烟冲过来,老记者把最后一口烟吸进肺里,狠狠踩灭。

“大姐,真要闯?”

秦卫东脸色发青,压低了嗓门:“刚透出来的消息,专案组长是杨副检。这人出了名的手黑,正愁抓不到典型立威。你这时候往枪口上撞,不是送死是什么?”

“送死?”

钱秀莲跳下车,用力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她仰起头,看着那高高在上的台阶,目光如炬。

“我是来给他送终的。”

她提起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布鞋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带着回响。

于三清跟在后面。

腿肚子还在转筋。

但他看着前面那个并不高大的背影,恍惚间觉得,这老太太身上有股子杀气。

比当年连长带着他们冲锋陷阵时还重。

他咬碎了牙根,跟了上去。

……

三楼,副检察长办公室。

暖气烧得很足,热得让人发燥。

杨副检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转着一只派克钢笔。

听到秘书通报,他挑了挑眉毛。

“钱秀莲?于三清?”

他笑了。

那种猎人看着傻狍子自己撞进网里的笑。

“有意思。正愁这案子只能查外围,核心人物就自己送上门了。”

他放下笔,身子往真皮椅背上一靠,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威严架势。

“让他们进来。把门关好。”

门被推开。

一股冷风卷着尘土味儿闯了进来,冲淡了屋里的茶香。

钱秀莲没换鞋,没客套,径直走到办公桌前。

拉开椅子。

坐下。

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回了自己家炕头。

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被她重重地顿在桌面上。

咚!

一声闷响。

桌上的茶杯盖子被震得跳了一下。

杨副检眼皮微动,随即眯起眼,语气里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戏谑。

“钱厂长,稀客。怎么,想通了?是来交代问题的,还是来求情的?”

“我是来投案的。”

钱秀莲声音不大。

却字字带钉。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紧绷。

正在倒水的秘书手一抖,热水洒在了地毯上,冒出一缕白烟。

杨副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紧接着,一种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

自首!

这可是泼天的政绩!

他身子前倾,压迫感十足:“态度不错。说说吧,贪了多少?挪用了多少?是不是于三清指使的?”

他已经拿起了笔,准备记录这即将到手的功劳薄。

刺啦——

钱秀莲拉开了帆布包的拉链。

没有成捆的大团结。

没有金条。

只有一沓沓发黄的账本,一叠叠皱巴巴的单据。

还有几份盖着公章的文件。

她拿起第一本,像拍砖头一样,狠狠拍在杨副检面前。

啪!

“这是钱氏食品厂建厂以来所有流水。大到买设备,小到买一颗螺丝钉,都在这儿。”

啪!

又是一本。

“这是给王建民家属发的生活补助。一共三百二十七块五毛。每一笔,都有那个‘受害者’家属的红手印。”

啪!

“这是王建民的减刑通知书。官方文件,白纸黑字。”

啪!

最后一份材料,被她拍在了杨副检那支昂贵的派克钢笔上。

“这是于三清的全部家当。一套漏雨的破房,存折里三千块钱,还有一张欠我两千块的欠条。”

钱秀莲每拍一下,杨副检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拍到最后,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已经没了血色,灰败得像刷了一层腻子。

他下意识地翻开一本账目。

字迹工整,密密麻麻。

太干净了。

干净得让人绝望。

连厂里买把扫帚、买卷卫生纸都记了账,经手人、证明人一应俱全。甚至连两分钱的废品回收款,都入了公账。

这种账本,别说查贪污,就是拿去当财会系的教科书都绰绰有余。

“杨副检,这就是我们的罪证。”

钱秀莲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

她看着眼前这位高官,眼神里没有一丝畏惧,只有赤裸裸的嘲讽。

“我们认罪。”

“我们犯了‘穷罪’。因为穷,几百块钱都得当成天大的事记账。”

“我们犯了‘瞎眼罪’。因为瞎了眼,才会相信这世上只要身正就不怕影子斜。”

钱秀莲突然探过身子。

那张满是风霜的脸,逼近了杨副检那张养尊处优的脸。

距离不到十公分。

杨副检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廉价的硫磺皂味。

“现在,证据都在这儿了。”

“你敢抓我吗?”

“你敢把这些账本公之于众,告诉全京城的老百姓,这就是你们嘴里的‘巨贪’吗?”

杨副检的手指在痉挛。

那支进口钢笔在他指间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咔嚓。

笔杆断了。

蓝黑色的墨水染黑了他的指尖,顺着手腕往下淌,像极了某种洗不掉的污点。

他看着眼前这堆无懈可击的材料,喉咙发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哪里是来投案的。

这分明是把刀子递到了他手里,然后握着他的手,逼着他往自己脖子上抹!

如果这些东西是真的。

那之前所有的立案、调查、声势浩大的围剿……

全都会变成一个个响亮的耳光。

狠狠地扇在整个专案组的脸上!

更扇在他杨某人的前程上!

于三清站在后面,看着杨副检那只染满墨水的手,突然觉得背不驼了,腰不酸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站在钱秀莲身边。

第一次,直视着那位高高在上的副检察长。

“杨副检,要是没别的事,能不能给我也倒杯水?”

于三清指了指还在冒热气的暖壶,声音沙哑却平静。

“这天儿,怪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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