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暗河传24
天启，皇宫，
大殿之上，萧若风坐在龙椅上，神色平静。他看着下面的大臣，缓缓开口:“朕的皇兄已然逝去，逝者已矣，往日之事，朕不愿再提。而皇兄留下的几位皇子，朕一直念着亲情，以皇室之礼相待。”
萧若风心里很清楚，林微说得对。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继续让他们顶着皇子的名头，只会被有些人利用，到时候又生乱，可能又是祸事。收回皇室待遇，不是害他们，是保护他们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想明白这些，萧若风沉声开口，当众下旨：“朕今日决定：皇兄的几位皇子，从今往后，不再享有皇室身份与王爵待遇，迁出京城王府，朕会赐给他们田地、宅院，让他们做普通百姓，一辈子不做官、不碰朝堂纷争。朕这么做，不是苛待，是希望他们远离危险，安稳过完这一生。”
这话一说完，大殿里立刻安静下来。
支持萧若风的大臣们全都松了口气，十分安心，感叹陛下终于下定决心，朝廷能安稳了。
那些心里有鬼、还想搞事的人，脸色一下子变得特别难看。
其他大臣先是惊讶，可仔细一想，又觉得合情合理。如今已经是新朝，这种隐患本来就不能留。
很多老臣看着萧若风，心里又欣慰又踏实。他们知道，这位一向温和的陛下，终于狠下心、立住威，真正像个皇帝了。
下朝之后，
萧若风立刻让人召来了萧楚河。
萧楚河一进殿，便依着朝臣礼节，正要躬身行礼。萧若风见状，连忙起身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把他扶了起来。
“楚河，我们叔侄之间，不必这么多礼。”
萧若风张了张嘴，刚想开口解释今日朝堂上的旨意，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萧楚河轻轻打断了。
“皇叔，我都明白，我也不在意这些。”少年抬着头，眼神干净又坦然，“我不过是少了一层皇室待遇，可我，还是你的侄儿啊。”
听到这话，萧若风心里顿时松了一大口气。他知道，萧楚河是真的不在意那些虚名，也没有误会他。明面上，萧楚河虽然被免去了皇室身份，可在他心里，萧楚河始终是他最疼爱的侄子。
只要眼前这个少年不怪他、不疏远他，他就已经觉得，足够安心了。
萧若风也不再绕弯，直接说道：“楚河，我们欠归安城很多赔礼，这一次召你来，是想让你去送这份赔礼。”
萧楚河立刻就明白了。
如今他虽被免去了皇室待遇，可皇叔这是特意让他出面走一趟，明着是去送赔礼，实则是在告诉所有人，他萧楚河，依旧是皇帝看重的侄子，谁也不能轻看，谁也不能欺负。
少年眼底泛起笑意，干脆应声：“是，皇叔，我亲自送去归安城。”
……
东及岛码头，
林微出天启后没有回归安城去见苏暮雨和苏昌河他们，她选择独自一人去找莫衣算账。
并非苏昌河与苏暮雨帮不上忙，只是林微不便让他们参与。
林微仰头望天，与天道对话：“你当初主动告诉我莫衣的行踪，是什么意思？”
天道回道：“想让你饶他一命。”
林微当即开口：“可他要杀苏昌河，还把我打伤了。”
天道只道：“你开个价，饶他一命。”
林微没有说话，似陷入了沉思。
天道急了，连声道：“你别想这么久，我慌。”
天道直接抛出最心动的条件：“我知道你什么都不想要，你就护着苏昌河、苏暮雨。他们俩杀孽太重，本来死后要入恶道，永世不得安宁。
你只要放过莫衣，我直接把他们这辈子所有杀业一笔勾销。”
林微眉尖微挑，不语。
天道见林微不为所动，就接着说道:“当然不止如此，我保他们今生无横祸、不遭恶报、修行无碍、心魔不生。。”
林微依旧沉默。
天道把最狠的条件全砸了出来：“我还许他们来世安稳投生，一世平安，再不入杀道！而且来世他们依旧能相遇，一辈子相互照应，情谊不散！这样总可以了吧！这个条件，够不够让你，停手。”
林微说道:“我觉得可以再谈谈。”
天道:“……。”
天道在心里腹诽：林微果然是天道界名声在外、极难应付的人，我都许下这么多条件了，她居然才说可以谈一谈。莫衣啊莫衣，你没事惹她干什么？
谈判的道理很简单，优势在你，你只要不开口，对方一旦急了，就会自己一层层往上加码，这才是谈判的精髓。
……
归安城，
苏昌河捏着信纸，脸色微沉。他将信递给苏暮雨，一言不发。
苏暮雨接过信，看完后缓缓开口：“林微让我们各自守好、发展好自己管辖的地方，她说她出海去找莫衣了，归期不定。”
苏昌河当即道：“暮雨，我要去找她。”
苏暮雨看着苏昌河，劝道：“林微不带我们，自有她的考量。她既吩咐你管好归安城，我管好无剑城，我们照做便是。”
苏昌河急道:“可我放心不下。”
苏暮雨直白的说道：“可地仙之战，就算我们去了，也参与不了。”
这话直直扎进苏昌河心里，他当场一噎，半天说不出话。
苏暮雨接着说道：“林微未入地仙境便能护得住你，足以说明她与莫衣实力相当。她既敢主动前往，必有把握，我们等她回来便是。”
苏昌河涩声道：“说到底，是我本事不够，配不上她。”
苏暮雨翻了个白眼，语气又无奈又好笑：“哎，你骂自己就行，别拉上我啊。林微强成那样，你追不上，我也照样追不上。”
苏昌河一想到林微那恐怖的实力，瞬间也梗住了。
可苏昌河还是想去寻林微，想去助她，这份心思浓烈得压都压不住。苏暮雨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念头。
苏暮雨就问道：“昌河，你那天真晕过去了？真没看到林微和莫衣交手？”
苏昌河一言难尽的说道：“我真晕了。林微二话不说就把我捏晕了，后面发生什么我一概不知。”
苏暮雨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二人皆知的了然，分明已看透一切。
苏昌河被他看得一僵，瞬间明白过来，苏暮雨已猜到，他当时重伤在身，若清醒，一见林微与莫衣开战，便会不顾性命地冲上前，只会加重伤势，或当场殒命。所以林微当时将他捏晕，从不是嫌他弱小，而是怕他送死。
他一心想站在林微身前护着她，可最终，却是林微在拼命护着他。
本就骄傲要强的苏昌河，满心只剩无力与羞愧，非但没能护得林微周全，反倒让她在大战前夕还要分心顾着自己。
这一瞬，他又羞又闷，当场破防。
苏昌河顿时明白了苏暮雨的意思，林微在意他，若是他真的出海，地仙之战他非但帮不上忙，反倒会成了拖累。
苏暮雨说道:“昌河，我们要信她，她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苏昌河闻言渐渐冷静下来，低声应道：“你说得对，我该信她。从前旁人只说她是凭运气躲灾，可她靠的从不是运气，而是真正的实力。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苏昌河又敛去心绪，恢复了暗河大家长的冷峻威仪，看向苏暮雨说道：“那我们便各自发展，依她的意思，按原定计划，推进我们的大业。”
苏暮雨微微颔首，浅然一笑：“嗯，那我回无剑城，你我，共成大事。”
……
天启，城门口，
萧楚河带队出发，前往归安城。
刚走不远，便看见唐莲走在前方。
萧楚河上前问道：“唐兄，你这是？”
唐莲拱了拱手：“我师娘身怀有孕，不便远行，师父特意让我代他们往归安城送一批药材。”
萧楚河闻言一笑：“那正好，我们同路。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喊声:“等等我~你们等等我啊！”
两人回头一看，只见雷无桀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人还没到，声音先到。
“我也要去归安城！我跟你们一起，带上我！”
此刻的萧楚河，不是那个隐姓埋名、落魄江湖的萧瑟。他还是那个意气风发、武功未废的萧楚河，而他与唐莲、雷无桀，也不是半路偶遇的陌生人，三人早因家中渊源已相识，彼此知根知底。
萧楚河看向雷无桀，问道：“你去归安城做什么？”
雷无桀理高兴的说道：“我去见林微啊！”
唐莲立刻正色提醒：“雷无桀，不可直呼其名讳，要称元剑仙。”
雷无桀脖子一扬，半点不怕：“我偏要！”
萧楚河听得越发好奇，又追问一句：“你到底去干什么？”
雷无桀眼睛一亮，大声嚷嚷：“我去看看苏昌河死了没有！他要是不在了，我还要当林微的小夫君呢！”
这话一出，萧楚河和唐莲脸色骤变，两人几乎是同时冲上去，慌忙捂住雷无桀的嘴。这混小子，真是什么虎狼之词都敢往外说，也太大胆了！
萧楚河盯着雷无桀看了片刻。他从这少年身上，半分男女间的喜欢、半分爱慕都没感觉到，只有一片坦荡直白。放开雷无桀后，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你喜欢林微？”
雷无桀立刻点头，答得又快又脆：“对呀！”可他的眼神干净透亮，纯粹得像山间日光，没有半分儿女情长的暧昧，只有满心满眼的亲近与崇拜。
雷无桀理直气壮地说：“我都听家里人说了，林微是我们家的大恩人！我要报恩啊！报恩，不就是当她的小夫君吗！”
萧楚河和唐莲对视一眼，都被这天真的逻辑弄得又无奈又好笑。这孩子，根本不知道“小夫君”是什么意思，只是一门心思想着报恩罢了。
萧楚河看着他，又气又笑，低声骂了句：“憨货。”
骂完后，萧瑟心头猛地一怔，骤然回过神来。他对林微也不是男女之情的喜欢，只是父亲死后，所有注意力、所有戒备、所有情绪，全被她一人占了，才错把执念当成了别的。
雷无桀一脸茫然，还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雷无桀倒也没纠结，转眼就看向萧楚河，眼睛亮晶晶的：“听说你是我们年轻一辈里最厉害的，我能跟你打一架吗？”
萧楚河眼皮都没抬，淡淡应道：“先赶去归安城，路上有机会再说。”
说完，悄悄给唐莲递了个眼色。
唐莲立刻会意，跟着开口：“先出发吧，我们还有送礼和送药材的任务在身。”
“好！”雷无桀一口答应，又元气满满地握拳，“路上我一定找机会跟你们切磋！”
唐莲一愣，指了指自己：“……还有我的事？”
雷无桀理直气壮：“对啊！你也是高手，当然也要跟我打！”
唐莲当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三位少年并肩而行，一路出了天启城门。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风扬起衣袂，前路开阔，远山在望。这一去归安城，便是他们真正一同踏入江湖的开始。
……
海外仙山，
林微没花多久就到了莫衣的地盘，有天道帮忙指路，速度快得很。
莫衣震惊地看着林微：“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莫衣实在想不明白，他自己出门一趟都波折不断，回来时身受重伤，目前才勉强稳住。可他伤势还没痊愈，仇家竟已经找上门来了。
林微故意吓他：“来索你的命，自然越快越好。”
莫衣顿了顿，竟只是平静道：“那好吧。”
林微一下子被他整不会了。
林微腹诽道:你稍微反抗一下啊！不然我没借口动手揍你啊！！
莫衣那股淡淡的、近乎认命的死气，竟像是就算林微不来，他也快要死了一般。
林微被他那股死气噎了一下，随即冷笑：“你就这么等着死？连你妹妹都不管了？”
莫衣猛地抬眼，死寂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林微说道：“我让你去见你妹妹一面，从今往后，你卖身于我。”
莫衣没有半分犹豫，直接应道：“可以。”
林微心里忽然觉得不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慕词陵！对，这人怎么跟慕词陵一模一样，谁说给解药就跟给卖命。莫衣是谁能让他见到妹妹，他就给谁卖命。
林微也并非是随口画大饼，此前与天道谈条件时，便特意加了一条莫衣妹妹绿儿的转世下落，是真真切切能带他去见上一面的。
林微带着莫衣直至江南一处宁静小镇。
此处民风温和，岁月安稳，绿儿便转世在镇上一户寻常人家之中。此刻不过七八岁的年纪，身形眉眼、一颦一笑，都与莫衣记忆里的妹妹一模一样，分毫未差。
莫衣远远望着那道小小的身影，死寂多年的眼眸骤然震颤，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可莫衣终究没有上前相认，只是静静立在远处，看着她平安喜乐、无忧无虑地活着。
他竭尽所求，不过是她一世安稳。
良久，莫衣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死寂与疯魔已然散尽，只剩下一片空明澄澈。他转过身，对着林微深深一揖。
林微看着他，说道：“我保证你们兄妹，总会有再相见之日的。”
莫衣微怔，眼中带着不解，轻声道：“我只愿她平安顺遂，不愿打扰她这一生的平静。”
林微轻轻一笑，慢悠悠道：“她能否一生顺遂，不能靠顺其自然，还得靠你在身后，默默看护着。”
林微又解释道：“你的医术天下第一。我会建一座学院，让你当先生教书，不管男女，只要想学医术都能来。”
莫衣一下子就懂了。
不用上前相认，不用打乱妹妹的生活。等将来妹妹长大，说不定也会来学院学医，到那时，他就能以先生的身份，守着她、护着她。
林微还承诺道：“你放心，我会派人暗中照看她，不打扰她的日子，也绝不会让意外发生。”
莫衣就说道:“从今往后，莫衣之命，归你所有。”
闻此言，林微很满意。
身为上位者，若想让属下真心追随、死心塌地效力，就必须先替对方解决后顾之忧。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她待莫衣以诚，为他护好此生唯一牵挂，他自然会为她倾尽所有。
毕竟林微和天道达成共识，不能杀莫衣，既然不能杀，那就得拉拢。毕竟，一个莫衣=顶级医疗+顶级保镖+顶级师资+顶级人心。
林微已是地仙修为，战力自成一派，世间鲜少有人能敌，也不缺打手。她真正看重的，是莫衣那一手冠绝天下、无人能及的医术。
有莫衣在，重伤可救、隐脉可续、奇毒可解，连生死一线的人都能从阎王殿里拉回来。再加上林微愿意为他开医学堂，让莫衣传道授业，便能批量培养出一批顶尖医者，等于直接握住了一股谁也替代不了的保命力量。
这才是林微拉拢莫衣的真正用意，不缺战力，只缺这天下第一的医术与后勤根基。
林微并未急着带莫衣离开。
她知晓这份执念压了莫衣几十年，并非匆匆一眼便可释怀。于是索性在江南小镇住下，一陪便是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她陪着莫衣远远看着绿儿嬉笑打闹，看着她平安度日，无忧无虑。
莫衣就这么静静看着，看着记忆里那个饥寒交迫的小丫头，如今被人捧在手心里疼宠，心中那几十年的执念，才在一日又一日的安稳里，一点点化去。
直到他彻底确信，妹妹此生无灾无难，林微才准备带他离开，回归安城。
……
正往归安城赶去的唐莲、萧楚河、雷无桀三人，半路忽然撞见一个狼狈不堪的小和尚。
雷无桀心直口快，当即好奇上前：“你这是遇上什么事了？怎么弄成这般模样？”
小和尚喘了口气，无奈道：“奉师父之命，往归安城送礼，半路却遇上些不讲理的人拦路刁难。”
唐莲性子稳重又热心，当即开口相邀：“我们也正要去归安城，若是不嫌弃，便一同上路吧，也好有个照应。”
小和尚闻言，眼睛瞬间亮了几分，当即笑着应下：“好啊！多谢几位！我是寒水寺的无心。”
这话一出，萧楚河眸中极淡地掠过一丝了然，心中瞬间便明白了对方的真实身份，竟是天外天的叶安世。
萧楚河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只淡淡颔首，并未点破，也没有多余神色。
雷无桀则开始报菜名般的自我介绍了:“无心，你好，我叫雷无桀！是雷门四杰、北离柱国大将军雷梦杀与天启四守护之首、青龙守护李心月之子；是雪月城二城主、雪月剑仙李寒衣的弟弟，是望城山道剑仙赵玉真的妻弟！还是……有可能，也许是林微未来的小夫君！”
这话一落，
萧楚河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眼底满是打趣，却没拆穿，只抱着臂看热闹。
唐莲当场愣在原地，耳尖微微一热，一脸无奈又哭笑不得，轻咳一声：“雷无桀，你……你又胡说什么呢！”
一旁的无心小和尚眼睛弯成月牙，笑得一脸玩味，慢悠悠开口：“哟，这位小施主，口气倒是不小。不过若我没记错，林施主的夫君，叫做苏昌河。”
雷无桀脸上的得意半点没消，反而笑得更理直气壮，扬着下巴道：“我这不是去看看，我还有没有机会嘛～这事还不一定哦！”
无心被他这股坦荡又不服输的劲儿一噎，一时竟没接上话，脸上的笑意都顿了半拍。
唐莲在一旁听得哭笑不得，无奈扶额：
“雷无桀，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萧楚河则是眸底掠过一抹笑意，抱着胳膊安静看戏，只觉得这雷无桀倒是有趣得很。
雷无桀忽然反应过来，连忙追问：“你认识林微？”
无心说道：“认识，林施主曾在寒水寺待过一段时间，与我师父交流佛法。”
一旁的萧楚河眼神微沉，瞬间多了几分防备，林微可是亲手杀了易文君，那是无心的亲生母亲。
无心只淡淡扫了他一眼，便已看穿他心中顾虑，接着说道：“当年林施主曾上寒水寺，救过我师父无忧一命。我此次前往归安城，本就是为了当面道谢。”
萧楚河闻言，周身那点紧绷的戒备才稍稍松了几分。萧楚河心里忽然一涩，只觉刚才那点防备可笑至极，眼前这人的杀母之人，也是他的杀父仇人。
四人便不再多言，一同踏上前往归安城的路，风掠过衣袂，马蹄轻响，少年意气与江湖风雨撞在一处，明明是偶然相逢，却偏偏像一场早有定数的殊途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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