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九章：对命运的反抗
“狛治先生。”
恋雪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会被这漫天的雨幕瞬间吞噬。
“嗯？”
猗窝座停下脚步，巨大的身躯在雨夜中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
他回过头，雨水顺着他刚毅的脸庞滑落，那双湛蓝的眼眸中倒映着恋雪娇小的身影，以及她眼中那一抹化不开的忧愁。
“怎么了？”
恋雪站在泥泞的山路上，粉色的眼眸透过层层雨帘，望向远处那座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万世极乐教。
金色的琉璃瓦在偶尔划过的闪电下反射出妖异的光芒，像是一只蛰伏在暗处的巨兽，张着血盆大口。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夹杂着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有无奈，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
“你说，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她转过头，目光紧紧地锁住猗窝座，仿佛在寻求某种认同，又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试图说服自己那早已动摇的信念。
“我们这样做……是不是对琴叶太残忍了？”
“残忍？”
猗窝座微微皱眉，这个词对他来说太过陌生，也太过于“人类”。
他转过身，面对着恋雪，语气平淡而笃定。
“我们不是救了她吗？”
在他的逻辑里，世界是黑白分明的。
生与死，强与弱，保护与毁灭。
如果没有他们出现，琴叶的结局只有一个——被童磨吃掉。那是彻底的消亡，是连灵魂都无法安息的终结，是化为虚无的尘埃。
而现在，她还活着。
虽然她的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虽然她的身体在不住地颤抖，但她至少还保留着人类的躯壳，还能呼吸，还能流泪，还能感受到痛苦。
“反倒是我们救了琴叶，这怎么会做错呢？”猗窝座理直气壮地说道，那双湛蓝的眼眸里写满了不解。
在他看来，活着就是最大的恩赐，无论以何种形式。
恋雪抿了抿嘴唇，看着猗窝座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最终还是没有反驳。
是啊，在鬼的逻辑里，活着就是最大的恩赐。
可对于人类来说，有些活着，比死亡更痛苦。
那是一种凌迟，是钝刀子割肉，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灵魂一点点腐烂，却无能为力。
她低下头，看着脚边泥泞的土地，雨水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裙摆。
“也许吧……”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也许是我们错了，也许是我们太自以为是了。”
她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默默地看着，看着不远处童磨带着琴叶，走进了那座仿佛巨兽般盘踞在雨夜中的寺院。
……
万世极乐教内，琴叶的房间。
这里依旧保持着之前的模样，温暖，整洁，甚至带着几分奢华。
昂贵的熏香在空气中弥漫，试图掩盖那股若有若无的、来自童磨身上的血腥气。
琴叶坐在窗边，呆呆地看着窗外的雨幕。
她已经不哭了。
眼泪似乎已经流干，剩下的只有无尽的麻木和绝望。
她的双手紧紧地交叠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童磨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那把金色的铁扇，轻轻敲打着掌心，发出“啪、啪”的声响。
他看着琴叶的背影，七彩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琴叶。”
他轻声唤道，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试图用这种虚假的温情来填补两人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为什么不开心呢？伊之助回来了，我们也在一起，这不是你之前憧憬的生活吗？”
琴叶的身体微微一颤，但她没有回头。
憧憬？
那是建立在谎言和幻想之上的海市蜃楼。
现在，幻想破灭了，只剩下赤裸裸的、残酷的现实。
那个她曾经视为神明、视为救赎的男人，是一个以人类为食的怪物。
而她，成了这个怪物笼中的金丝雀。
“教主大人……”琴叶的声音沙哑，仿佛喉咙里含着沙砾，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你真的……想让我留下来吗？”
“当然。”童磨毫不犹豫地回答，他走到琴叶身边，蹲下身子，与她平视。
他伸出手，想要抚摸琴叶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了，似乎害怕再次吓到她。
“我说过，我们要永远在一起。我不会再让你走了，也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可是……”琴叶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充满温柔的眼睛此刻却是一片死寂，像是一口枯井，再也泛不起任何波澜，“你是个鬼啊……”
童磨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原状。
“那又怎么样呢？”他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委屈，“鬼也可以给你幸福，鬼也可以给你极乐。只要你愿意接受我，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琴叶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她看着自己交叠的双手，那双手曾经温柔地抚摸过伊之助的脸颊，也曾笨拙地为童磨缝补过衣物。
而现在，这双手却沾满了她孩子的“血”——虽然伊之助还活着，但在她心里，那个被她亲手扔下悬崖的孩子，已经死过一次了。
“我想……”琴叶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想……试着接受。”
童磨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那光芒亮得刺眼。
“真的吗？”
“嗯。”琴叶点了点头，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那笑容僵硬得像是一张面具，“只要……只要你不吃人，只要你能像以前那样对我……我想，我可以试着……不去想那些。”
她在撒谎。
她在用尽全身力气，编织一个谎言。
因为她知道，如果她继续反抗，继续绝望，童磨可能会再次失控。
她无法预测这个没有感情的怪物在愤怒或失望时会做出什么。她不能拿伊之助的生命去赌。
她必须活下去。
哪怕，是戴着面具活下去。
童磨显然相信了她的话。他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仿佛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他握住琴叶的手，那双手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太好了！琴叶！”他激动地说道，“我就知道，你会明白我的心意的！放心吧，只要你乖乖待在我身边，我什么都答应你！我不会再让你看到那些‘不好’的东西了！”
琴叶看着童磨那副欣喜若狂的样子，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她赢了。
她骗过了这个活了二百年的恶鬼。
但她也输了。
她把自己彻底锁进了这个名为“万世极乐”的牢笼里。
……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琴叶开始像往常一样生活。她打扫房间，照顾伊之助，给童磨准备饭菜。
她会在童磨面前笑，会和他说话，甚至会在他讲那些蹩脚的笑话时，配合地笑出声来。
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那么完美。
童磨对此感到无比满意。他以为琴叶真的接受了现实，真的愿意和他一起，在这个扭曲的极乐世界里，度过余生。
他甚至开始规划未来。
他想要给琴叶买更多的衣服，想要给伊之助找最好的老师，想要把这个万世极乐教建成真正的“乐园”。
几个月后......
那是一个阴沉的午后。
天空乌云密布，眼看就要下雨了。
童磨被一个信徒叫去处理教中的事务，离开了房间。
琴叶看着童磨离去的背影，眼中的伪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冰冷。
她走到床边，看着熟睡的伊之助。
孩子睡得很香，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琴叶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伊之助的脸颊，眼泪无声地滑落。
“对不起，伊之助……”她轻声说道，“妈妈……不能再陪你了。”
她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干净的衣服，那是童磨之前给她买的，她从未穿过。
她换上了那件衣服，然后拿起梳子，仔细地梳理着自己的长发。
她要把自己最美的一面，留给这个世界。
然后，她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写完后，她将纸条放在了枕边，然后抱起伊之助，走出了房间。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
那些信徒们都在忙着准备晚上的法事，没有人注意到这位平日里温温柔柔的“教主夫人”，正抱着孩子，一步步走向后山的悬崖。
雨，开始下了。
淅淅沥沥的小雨，渐渐变成了倾盆大雨。
琴叶站在悬崖边，看着下方湍急的河流。
这里，就是她曾经抛弃伊之助的地方。
也是她生命终结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将伊之助放在了地上。
“伊之助……”她跪在地上，紧紧抱着孩子，在他额头上印下最后一个吻，“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伊之助被雨声吵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看着琴叶，发出了“咿呀”的声音。
琴叶强忍着泪水，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乖，不哭。”
她站起身，从怀里拿出一把匕首。
那是她偷偷藏起来的，用来防身的。
她看着匕首锋利的刀刃，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刺向了自己的心脏。
“噗嗤——”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她白色的衣服。
琴叶的身体晃了晃，然后缓缓倒了下去。
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伊之助的身上。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的嘴角都挂着那抹温柔的笑容。
……
“教主大人！不好了！”
一个信徒跌跌撞撞地跑进童磨的房间，脸上写满了惊恐。
“怎么了？”童磨正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雨景，心情格外愉悦。
“琴叶小姐……琴叶小姐不见了！”信徒喘着粗气说道，“我们找遍了整个寺院，都没有找到她！”
童磨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不见了？”
他猛地站起身，七彩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慌乱，“怎么可能？她怎么会不见？”
“我们……我们也不知道……”信徒颤抖着说道，“但是，我们在她的房间里，发现了这个。”
信徒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了童磨。
童磨接过纸条，只见上面写着几个娟秀的字迹：
“求求你，放过伊之助。”
童磨的手猛地一颤，纸条飘落在地。
“她……她去哪了？”
童磨的声音变得冰冷，一股恐怖的鬼气从他身上爆发出来，吓得那个信徒差点跪在地上。
“我……我不知道……”
“滚！”
童磨怒吼一声，信徒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童磨站在原地，看着那张飘落在地的纸条，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逃走了？
她又逃走了？
明明都已经答应我了，明明都已经说好要永远在一起了，为什么还要逃走？！
童磨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愤怒和恐慌。
他猛地冲出房间，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雨幕之中。
他沿着琴叶可能逃跑的方向，疯狂地搜寻着。
他的鬼血在沸腾，他在疯狂地捕捉着琴叶的气息。
他相信，琴叶逃不了多远。
这周围，早已布满了他的眼线。
只要她想逃，就绝对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可是，当他追到后山的悬崖边时，却停下了脚步。
他看到了琴叶。
她躺在血泊之中，胸口插着一把匕首，白色的衣服被鲜血染红，显得格外刺眼。
而在她身边，伊之助正躺在被子里，哇哇大哭。
童磨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一步步走到琴叶身边，跪了下来。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琴叶的脸，却又不敢。
“琴叶……”
他的声音颤抖，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脆弱，“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琴叶没有回答。
她倒在地上，毫无气息。
在面对那绝望的未来，
她选择用死亡，来祈求他放过伊之助。
童磨看着琴叶那张苍白却依然美丽的脸，看着她嘴角那抹温柔的笑容，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撕心裂肺的疼痛。
他的内心，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异样的情绪。
那种情绪名为愤怒，
他开始想要破话，他看着周围的一切，心里很想将周围的一切全都粉碎。
“为什么……”
童磨抱着琴叶的尸体，眼神里流露出深深的不解。
“为什么你要离开我！为什么你要死！我明明给了你一切！可是你为什么还是不满意呢？”
他的鬼气疯狂地爆发，周围的树木被连根拔起，岩石被震得粉碎。
伊之助被吓得哭得更厉害了。
童磨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琴叶，有液体从他的眼中滑落。
那是雨水吗......
“鸣女！！！”
童磨喃喃道，“鸣女！！”
“带我去无限城！！”童磨低头看着琴叶的尸体，“我要去无限城，鸣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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