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太虚剑宗
玄冰宫的反应同样迅速。玄冰宫特使赶到了沈清砚一行人的临时落脚处,带来的贺礼是一枚万年玄冰魄。
那枚玄冰魄通体剔透如冰,中心处悬浮着一丝极其精纯的冰蓝色灵光,拳头大小的体积却重达百斤,是玄冰宫雪山禁地中才能产出的极品冰系灵材。
玄冰宫的使者在递上贺礼时说了一番极得体的话:“沈前辈身边的柳姑娘是冰系体质,这枚万年玄冰魄对她日后修炼颇有助益,是宫主特意吩咐晚辈送来的。宫主还说了,若沈前辈有暇,玄冰宫随时欢迎前辈上山一叙,宫中几部冰系化神功法,前辈可随意翻阅。”
这话说得极为漂亮,既给足了沈清砚面子,又不动声色地向柳凝霜示了好,玄冰宫显然已经知道了柳凝霜的体质,也知道这个少女在沈清砚心中的分量。
送一枚万年玄冰魄给柳凝霜,比送十柄飞剑给沈清砚本人还显得用心良苦。
更让沈清砚没有料到的是,那些原本一直在暗处观望的化神修士,也开始以各自的方式释放出了善意。
有人在千里之外传来一道神识波动,那道波动极轻极淡,像是一阵风吹过他的识海边缘,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轻轻地触碰了一下便退走了。
那种触感像是有人用指尖在你的手背上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你甚至不确定对方是不是真的碰了你一下,但你知道那个讯号的存在。
沈清砚明白,这是化神修士之间的一种默契招呼,不现身、不传讯、不留下任何痕迹,只是告知对方:我注意到你了。就像两头在深海中擦身而过的巨鲸,不见面目,只是用最微弱的一丝声波向对方宣示了存在。
也有化神修士用更直接的方式传递了态度。
在沈清砚突破化神的第五天清晨,一枚没有署名的玉简出现在他昨夜歇息时身侧的一块石头上。那块石头在他入睡前还空无一物,到了清晨玉简就悄无声息地搁在了上面,像是一夜之间自己从空气里凝结出来的一样。
玉简表面光滑无纹,没有任何灵光标识,内里却刻着一行字迹极其工整的小字:“恭喜道兄。中洲已许久没有新的化神出现了。道兄的功法与来历,我等无意探究。只盼道兄若有闲暇,能一晤于五域交界处。有桩涉及域外天魔的旧事,或许需要道兄这样的人。”
落款是一枚极简单的雪花印记。那枚雪花印记只有指甲盖大小,用极细的灵纹勾勒出六角对称的轮廓,落笔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沈清砚看完之后将玉简收了起来,没有回复,也没有销毁。
他知道这是中洲化神圈子里的一种邀请方式,不催不逼,不设期限,只是把窗户打开,等你愿意的时候推门进来。他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去赴什么化神修士的约会,而是先把身边的两个人安顿下来。
苏璃和柳凝霜刚刚晋升元婴,体内的境界还不太稳固,需要一段时间来稳固根基。他自己刚刚突破化神,也需要时间适应全新的灵力运转方式。不急,都可以慢慢来。
他对苏璃和柳凝霜说了一句“走吧”,然后带着两人继续朝前走。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善意和拉拢,他以一种极其从容的姿态应对。天枢城的特使追上来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听了对方的话,收了令牌和贺帖,回了一句“替我谢谢城主,日后有缘必去天枢城拜访”。
天罡剑宗的剑修弟子追上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柄天青剑,点头说“好剑”,然后收下了。
玄冰宫的使者来的时候,他让苏璃把万年玄冰魄收好,对使者说“有心了,替我向宫主致谢”。礼物收了,令牌收了,贺帖回了,但任何一方都没有得到他明确的承诺。
他不拒绝任何人的好意,也不向任何人靠拢。他只是继续走自己的路。
天枢城的特使离开时表情复杂,既为沈清砚收下了令牌而松了口气,又为他的态度如此淡然而感到不安。天罡剑宗的剑修弟子回去时低声讨论了一路,说沈前辈收下了剑却没有答应挂名长老的事,不知道宗门长辈们会不会觉得遗憾。
玄冰宫的使者走的时候倒是心情不错,因为苏璃在收下玄冰魄的时候说了一句“替我们家凝霜谢谢宫主”,这句话传回玄冰宫之后,那位女宫主罕见地笑了笑。
而在这个消息传遍中洲的第七天,沈清砚三人的脚步停在了一条宽阔的官道旁。这官道是从中洲东南部通往中原腹地的主要道路之一,路面由青石铺成,能容三辆马车并行。
路的两旁是开阔的野草地,再往外则是零星的农田和散落的村落。官道的尽头有一座小城,城墙不高,约莫四五丈,由灰白色的方砖砌成。城门上方的匾额写着“云梦城”三个字,字迹娟秀飘逸,像是出自女子之手。
城门口的人流比往常多了不少。往日这个时辰,云梦城的城门早该冷清下来了,进出城的人稀稀拉拉,守城的卫兵也会靠在门洞里打盹。但今天不同。有不少修士站在城门外翘首张望,像是在等什么人的到来。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城门两侧的空地上,有的骑着灵兽,有的驾着飞剑,有的步行而来。有的穿着统一的宗门服饰,袖口上绣着各自的宗门标识;有的穿着散修惯穿的灰袍青袍,显然不是同一路人。他们手里捧着锦盒的,怀里抱着玉匣的,牵着灵兽的,恭恭敬敬站在一旁的,形态各异,但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张望。
沈清砚一眼扫过去,看到了至少十几个穿着不同宗门服饰的修士。这些人的修为都不算太高,元婴初期的有三五个,其余大多是金丹期,像是各宗门派出来的使者和弟子,奉命在这里等候。他们的目光在来往的行人中搜寻,有的手里拿着一张画像对着路人比照,有的交头接耳低声交谈,有的不停地看着天色,像是在计算自己等了多久。他们的目光在沈清砚身上停了一瞬,又纷纷移开了。沈清砚穿着一身半旧的墨青色长袍,身边带着两个女子,身后没有随从和排场,怎么看都像是一个普通的过路散修。那些等在城门口的人大约在等一个更有排场的化神修士,所以看到他的时候没有认出来,把他当成了普通路人。
沈清砚没有再往前走。他低头看了一眼官道旁那片开阔的野草地,对苏璃和柳凝霜说:“在这里歇一歇。”
他取出一只蒲团在路边坐下。那蒲团是苏璃用灵蚕丝编的,柔软而透气,展开之后正好能让他盘膝而坐。他坐下之后从袖中取出那枚没有署名的玉简又看了一遍,然后收起来,抬头望着远处的云梦城。城墙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变得轮廓模糊,城门上方那三个字也渐渐隐入了黄昏的灰蓝色调中。
苏璃从储物袋中取出茶壶和灵火炉。灵火炉是一只用赤铜打造的小炉,只有巴掌大小,炉内嵌着三枚火灵石。她用灵力点燃炉火,将茶壶架上去,倒了一壶水。茶壶里的水是从玉京城带来的灵泉水,甘冽清甜,烧到七分热时投入一把灵茶叶。茶香在野草地上弥漫开来,和暮色一起沉淀下来。
柳凝霜挽起袖子去旁边的小溪里打水。她蹲在溪边,用一只木瓢从溪流中舀水,动作轻盈而利落。溪水清浅见底,底部铺着圆润的卵石,水面上映着天边的晚霞,碎成一片片金色的光斑。她打了一瓢水回来,把水倒在一只铜盆中,放在苏璃旁边。苏璃从储物袋中取出两条干净的帕子浸湿了,一条递给沈清砚擦手,一条自己用来擦脸。三个人的动作自然而娴熟,像是一套配合了许多遍的默契流程。
三个人的身影在落日余晖中拉得很长,像是一幅被岁月定格的画。沈清砚坐在蒲团上,面朝着云梦城的方向,茶杯捧在手里,茶汤还冒着热气。苏璃盘膝坐在他左手边,手里拿着一条刚绞干的帕子正在折好。柳凝霜坐在他右手边,手里捧着一只青瓷茶杯,小口地喝着茶。
而那些等在城门口的人,还站在那里。暮色越来越浓,他们看到沈清砚三人在路边坐下来喝茶,看到那盏灵火炉上明灭不定的火光,看到苏璃和柳凝霜的身影在暮色中模糊又清晰的轮廓。有人开始低声交头接耳,像是隐约猜到了什么,但没有人敢第一个走上来。他们就那样站在城门外的空地上,在越来越深的暮色中朝那个方向望着,像是一群在黑暗中被远处一盏微光定住了身形的影子。
云梦城外的那幕插曲没有持续太久。沈清砚三人在官道旁歇息了约莫半个时辰,等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后才起身入城。那些守在城门口的人已经散去了大半,夜色渐深,那些宗门使者和弟子们大约意识到今晚不会等到要等的人了,三三两两地离开了。剩下几个不死心的还坐在城门外的石墩上,借着城头灵灯的光望着官道的方向,直到沈清砚三人从他们面前走过时才猛地抬起头来,但终究没人敢上前确认。
一夜安顿,无话。次日清晨,沈清砚在客栈房中醒来时,苏璃已经将早饭摆好,柳凝霜坐在窗边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热茶。窗外的云梦城笼罩在一层淡青色的晨雾中,空气湿润而清甜,带着南地特有的水汽和灵稻香。他盘膝坐在床榻上调息了一炷香的时间,将自己突破化神之后的气息重新压回了一潭深水般的平静,然后起身洗漱、用饭。
饭后他没有急着出门,而是将苏璃和柳凝霜叫到桌前坐下,从袖中取出那枚天枢城的荣誉长老令牌放在桌面上。令牌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暗银色的光泽,正面城徽如星,背面“沈”字如剑。他看了那枚令牌一眼,又取出了那柄天青剑,将它横放在桌上。剑身未出鞘,但鞘口处漏出一线极淡的青碧色灵光,像是一柄不甘寂寞的活物在窄小的鞘中轻轻喘息。
三人围坐在桌旁,谁都没有说话。苏璃垂着眼看着那柄剑,手指轻轻搭在桌沿上。柳凝霜握着茶杯,目光在令牌和长剑之间来回扫了一眼,最后落在沈清砚脸上。她知道公子有话要说,而且要说的事情不会小。
沈清砚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桌面上那两件东西上,像是要从它们上面看出一点什么更深的东西来。阳光从窗纸外透进来,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成三道安静的轮廓。客栈外面有挑担子的小贩走过,叫卖声从楼下飘上来,混着几声灵雀的啼鸣,清晰又遥远。
“这几个月,我们走了不少地方。”他开口时语气很平,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也没有渲染情绪。他的目光终于从桌面上抬起来,先看苏璃,再看柳凝霜,“从中洲边缘一路走到枯骨原,该打的打了,该杀的杀了。现在外面那些宗门送来的东西,你们也看到了。”
苏璃轻轻点了一下头。柳凝霜也点了一下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
“我突破了化神。”沈清砚又说,声音依然波澜不惊,像在说别人的事,“枯骨原上的那些追兵,死了也就死了。斩魔盟覆灭,短期之内不会再有人敢打你们的主意。但中洲很大,化神修士不止我一个。那些人现在不动作,不代表以后不做。我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能护住你们一时,护不住你们一世。”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我想过了。散修有散修的自在,但散修的路走到这一步,再往下走就窄了。化神之后是炼虚,炼虚之后是合体,后面还有大乘、渡劫,每一步都需要海量的功法、灵材和机缘,单靠我一个人慢慢摸索,太慢。”
苏璃听到这里终于抬起眼,那双狐媚眼中多了一层极淡的光彩。她跟了沈清砚这么久,比谁都清楚自家公子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决定。他既然把这些话摊在桌面上说,就说明他已经想清楚了,甚至已经有了答案。她现在要做的不是劝,而是听。柳凝霜则偏了一下头,轻声问:“公子,你是想加入哪个宗门吗?”
“嗯。”沈清砚点了点头,伸手将那柄天青剑拿起来,在掌心缓缓转过一圈。剑鞘上细腻的磨砂纹路在阳光下流动着青碧色的光芒,“大树底下好乘凉。我要找一个有足够底蕴的宗门,依托它的资源来加速修炼。你和苏璃也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再说了……”
他停顿了一下,将那柄剑放回桌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盘算什么的笑意。
“一个宗门的藏经阁,总比流落在外面的功法来得全。”
柳凝霜和苏璃同时怔了一下,随即都明白了他的意思。柳凝霜抿着嘴低低地笑了一声,苏璃也弯了弯嘴角,没有多问。沈清砚既然要把“搜罗功法秘术”这件事说得这么堂而皇之,那就说明他心里已经选好了目标。
“我在中洲这些化神宗门里挑了一遍。”沈清砚靠回椅背,双手搭在身前,语调慢了下来,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手在复盘自己规划好的路线,“天枢城掌握着最大的交易渠道,底蕴深,但太散,核心功法大多藏在城主的私库里,当客卿拿不到。天罡剑宗剑道底蕴最厚,和我契合,但剑道宗门的地盘在中洲西境,终年罡风如刀,气候恶劣,你和苏璃留在那里反而不便。玄冰宫倒是个好选择,冰系资源丰富,对凝霜有利,但玄冰宫这一代的宫主和你一样是女子,宗门内部分流严重,一个外来化神加入,想拿到核心权限不容易。……”
他一条一条地分析,语速不快,像在给苏璃和柳凝霜讲解一盘棋局中每一枚棋子的优劣。苏璃和柳凝霜都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一下头。
“还有几家中洲的隐世宗门,明面上的化神修士不多,但底蕴极深。有几家甚至只有一位化神老祖坐镇,宗门不大,但胜在上下一心,权力集中,老祖一句话就能把宗门大半的资源交到你手上。”沈清砚说到这里时,语气稍稍加重了一分,“这种宗门最适合我。不需要太大的盘子,不需要太多的政治斗争,只需要一位足够强、足够信我的老祖,剩下的路我来铺。”
他伸手在桌面上那枚天枢城的荣誉长老令牌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极清脆的一声响:“所以我选了太虚剑宗。”
苏璃和柳凝霜同时露出了询问的神色。
“太虚剑宗。”沈清砚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把这个名字正式刻进两人心里,“中洲西境以外,藏在太虚山脉深处的老牌剑宗,不对外收徒,不参与中洲纷争,传承极深。开派老祖太虚真人,也是我手里那套太虚圣宗传承的同源分支。”
他说到这里时自己都轻轻笑了一下:“说起来,我和这个宗门也算是有些渊源。”
苏璃托着下巴,眼神里带着一丝促狭:“公子,这个太虚剑宗听起来很符合你的脾气,躲在深山里不声不响,攒着好大一份家底。”
沈清砚没理会她的打趣,只是继续道:“太虚剑宗明面上只有一位化神老祖坐镇,人称太虚剑尊。宗门不大,加起来弟子不过数百,但根基极深,剑阁中藏有从元婴到化神的完整功法,甚至还有一部太虚真人传下来的炼虚境剑道残篇。这种宗门,放在中洲没有多少人敢动。”
柳凝霜认真地点了点头:“那公子什么时候去?”
“今天。”沈清砚站起身来,语气轻巧,“云梦城往西五百里就是太虚山脉。我们在这儿歇了一夜,就是为了今天过去时精神些。”
苏璃和柳凝霜对视了一眼,都笑了起来。
当日午后,沈清砚便带着二女出了云梦城,乘上青铜马车朝西而去。马车穿过一片又一片的丘陵和灵田,渐渐进入莽莽太虚山脉的外围。山势陡峭,古木参天,云雾从山腰处弥漫上来,将前方的路遮得似有似无。沈清砚驾着马车在山道上行了约莫两个时辰,最后在一座横跨深涧的石桥前停了下来。桥头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太虚剑宗”四个字,字迹清瘦如剑,一看便知出自剑修之手。
石桥之后,一条三尺宽的石阶沿着山壁盘旋而上,隐入浓雾之中。沈清砚下了马车,抬头望了一眼那四个字,然后带着苏璃和柳凝霜徒步走了过去。他刚踏上石桥,山道深处便传来一声清越的剑鸣,像是一片竹林被风吹动时发出的轻响,又像是一柄剑在远处轻轻出鞘。紧接着,一道白色的身影从云雾中飘然而下,落在石桥另一端。
那是一个年轻的白衣弟子,修为在金丹后期,身背一柄淡青色的法剑,面容清秀,神态恭敬。他朝沈清砚行了一礼,声音清朗而克制:“可是沈前辈?老祖命我在此迎接。”
沈清砚微微颔首。白衣弟子再施一礼,侧身引路。石阶极陡极窄,三人跟着那弟子一步步往上走。越往上雾气越重,到后来连脚下的石阶都看不太清了。苏璃和柳凝霜走得比平时慢了几分,那白衣弟子不时回头照看,见两人虽然步履缓慢但气息平稳,便又放心地继续向上。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云雾忽然一散,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巍峨的山门出现在高处,比玄天剑宗的山门更加古朴,通体由灰白色的巨石垒成,没有雕梁画栋,只有两根粗壮的石柱撑着一块巨大的匾额。匾额上写着“太虚”二字,字迹苍劲古拙,像是一笔一剑刻进石头里的。
山门后面,一片灰瓦白墙的殿宇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地铺展到山巅。
最上方的主殿被淡青色的灵光笼罩着,像是一片从云层中垂下来的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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