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北上
周明远站起身来,目光在沈清砚身上扫了一遍。
筑基初期,衣袍寻常,腰间没有挂任何代表身份的玉佩或令牌,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外来散修。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没有走向沈清砚,也没有走向周景,只是站在原地,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
“这位道友,擅闯我周家宅邸,又伤我儿随从,是不是该给周某一个说法?”
他说话时,一股金丹期的威压从他身上缓缓铺展开来,不重,却足够让筑基期的修士感到明显的压迫感。
寻常筑基修士在这股威压之下,要么后退,要么低头,要么下意识地加快语速解释。
沈清砚站在正厅中央,没有后退,没有低头,语气平淡:“你儿子带着七八个人在镇外拦我,说要抢我的侍妾。”
他说完侧身让开一步,露出站在门口的周景。周景脸色惨白,衣袍上沾着灰土,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也没有脸进来。
周明远看了一眼周景,又看了一眼沈清砚,威压没有收回,反而又加重了一分,声音也冷了几分。
“就凭你一面之词?我儿在青石镇长大,从未有人说过他横行霸道,今日你闯我宅邸、伤我家人,却反过来倒打一耙。你一个筑基修士,如此胆大妄为,是不想活着走出青石镇了吗?”
沈清砚看着他,没有急着回答,目光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他等周明远说完,等那股威压在他面前涨到顶点,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也没有怒意,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正厅的青砖地面上。
“我站在这里跟你说这些,不是因为我怕你。是因为你儿子还没蠢到不可救药,你周家也没有烂到根子上。”
他顿了顿。
“但如果你非要摆这副金丹修士的架子来跟我说话,那我也可以换一种方式跟你谈。”
话音落下时,他体内的气息不再收敛,像是一扇被推开的门,元婴期的灵压从门缝里涌出来。
那灵压不比周明远的狂烈,却比他更深、更稳、更沉——像是一座山从水面下缓缓浮上来,不震碎水面,但让整片水域都知道底下有什么。正厅里那盏茶碗里的水面开始泛起细密的波纹,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搅动。
墙角一只铜香炉上的青烟忽然被压得笔直,不再飘散,像一根被冻住的线。周明远脸上的表情在一个呼吸之间发生了三次变化——先是错愕,然后是震惊,最后是一种他没有办法掩饰的苍白。
他下意识地想收回威压,却发现自己的威压在那股气息面前像一层薄纸,不用他收,自己就散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出的声音比预想的要涩很多:“前辈……是元婴修士?”
沈清砚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等他消化完这个事实。
周明远的目光从沈清砚脸上移开,移到门口周景那张惨白到透明的脸上,又移回沈清砚身上。
然后他动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很快,没有停顿,在周景面前站定时,抬起手,没有犹豫,一掌扇了过去。
那一掌没有用灵力,但金丹修士的肉身力量足够扎实,周景整个人被扇得向后踉跄了好几步,撞在门框上,嘴角立刻渗出一线血丝。
他没有站稳,滑坐在门槛边上,低着头,没有捂脸,也没有出声。
周明远没有看他,转过身,面朝沈清砚,整了整衣襟,然后躬身行了一礼,腰弯得很深。
“前辈,周某有眼无珠,方才多有冒犯,还望前辈见谅。犬子无知,冲撞了前辈,周某代他向前辈赔罪。”
他说完直起身,没有等沈清砚回应,便朝厅外喊了一声。
“来人,把东库房里那几箱东西抬来。”
片刻后,四只储物箱被抬进正厅,依次在青砖地面上排列开。
箱盖打开时灵光溢出,将正厅半明半暗的光线染上了一层温润的亮色。第一只箱子里码着上品灵石,整整齐齐,足有八百块,每一块都泛着纯净的灵光,摞在一起像一座被压缩了的小山。
第二只箱子敞开着,里面分格放着数十株灵药,有年份超过两百年的紫芝、表面凝着霜纹的雪参、通体赤红的火鳞草,每一株都装在独立的玉盒里,散发出的药气混在一起,让厅中的空气都变得厚重了几分。
第三只箱子更沉一些,里面并排放着五件法器——一柄赤铜短剑、一面刻满阵纹的圆盾、一套银灰色的软甲、一只巴掌大的青铜铃铛、一枚泛着青光的指环。
品阶都在二阶上品到三阶下品之间,虽然算不上顶级,但每一件都保养得极好,灵光饱满,没有一处裂纹或磨损。第四只箱子最小,里面只有三只玉瓶,瓶身通透,隐约可见里面流动的碧色灵光。
其中两瓶是碧元丹,疗伤补气之用,品阶不低;第三只玉瓶格外小一些,瓶口封着一层朱红色的蜡,他认得那是封灵蜡,通常用来保存需要隔绝灵气的丹药。
瓶身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写着“通元丹”三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旁边的朱批写着“金丹破境,元婴补益”八个字。
沈清砚的目光在那只小瓶上停了一下,又扫过其余几只箱子。
灵石八百块,灵药数十株,法器五件,还有一枚通元丹。对一个金丹初期的分家家主来说,这已经是割肉了。但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看着周明远,等他先说话。
周明远站在那排箱子旁边,等他看完了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度。
“这些灵石、灵药、法器和丹药,是周家这些年积攒的一点家底。”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上品灵石八百,灵药四十六株,法器五件,还有一枚通元丹……算是周某的一点心意,望前辈收下。”
他说完停了一下,没有催促,也没有再辩解,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沈清砚的目光从那四只箱子上移开,落在周明远身上,隔了片刻才开口。
“八百上品灵石,对金丹修士来说不算少。灵药的年份也算得上用心,法器虽未至顶阶,却也不是敷衍之物。”
他顿了一下,目光转向那只最小的玉瓶。
“通元丹,金丹破境、元婴补益。这枚丹药的价值,比你其余三箱加起来都高。你舍得拿出来,说明你是真的怕了,不是做做样子。”
这买命钱到也算是有诚意,算是达到他的预期了。
估计那周景再怎么受宠,这次也会被狠狠责罚。毕竟这些资源,就是再扶持一个金丹出来也没多大问题。
周明远没有说话,但他微微弯下的腰没有直起来。
沈清砚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朝门外走去,苏璃安静地跟在他身后,走过周景身边时没有看他。
沈清砚走出周宅大门时,阳光正好从屋檐上方斜斜地照下来,在青石板路上铺开一层淡金色的薄光。他没有回头,沿着青石铺就的主街不紧不慢地走着。
苏璃跟在他身后,走出镇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周宅的大门已经关上了,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像是从来没有打开过。
周宅正厅的门在沈清砚身后缓缓合拢。
门缝里最后一丝天光被切断之后,厅内的光线重新变得暗淡。周明远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保持着拱手躬身的姿势又停了几息,才缓缓直起腰来。
他没有立刻转身去看还坐在门槛边的周景,也没有去吩咐下人把那几只空了的储物箱收走,只是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等那些灵光的余韵彻底散尽,又像是在等自己那颗还悬着的心慢慢落回原处。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走到桌边重新端起那杯茶。茶水已经凉了,他没有换,也没有喝,只是端着,像是在用那只瓷碗的温度确认自己还站在这里。
周景还坐在门槛边,嘴角的血丝已经干涸了,像一道干裂的暗红色细线。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抬头,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一只被抽走了骨架的皮囊。
周明远端着那杯茶看了他很久,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疲惫:“你知道你差点让周家……”
他没有说下去,像是那半句话太重了,没办法从喉咙里完整地推出来。
周景没有回答,肩膀微微塌下去了一些,像是一根很久没有修剪的树枝忽然被风压弯了。
周明远放下那杯茶,把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件事,我会报给主家。”
周景猛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爹——”
周明远没有看他,打断了他的话:“你惹的那个人是元婴修士,我们分家得罪不起。主家那边迟早会知道,与其等他们从别处听到风声,不如我们自己先报上去。”
他顿了顿。
“灵石、灵药、法器、丹药,这些东西都是从分家的库房里出去的。主家每年收的供奉少了一截,你觉得他们会装作不知道?不报,就是分家自己吞了。报了,还能说是被人劫走的。”
周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那四只箱子的重量,他刚才亲眼看着被搬进来、打开、又被搬走。
那里面装的不只是灵石和丹药,还有他父亲几十年的积蓄、分家几代人的积累,以及他周景这个名字在青石镇上横行无阻的底气。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只说了一句:“主家那边……会派人来查吗?”
周明远没有回答,只是把目光从儿子身上移开,落在厅外那条已经重新亮起来的甬道上,像是在估算这件事从青石镇传到主家需要多少天,又需要多少天才能传回一个让他安心的结果。
三天后,一封以周家分家名义写成的传讯玉简从青石镇出发,经由一处隐秘的中转阵盘,先后途经三座城池,最终在第七日清晨被递入了周家主家外务堂的案头。
传讯玉简的内容不长,措辞简短,没有太多修饰,只在末尾附了一句。
“此修士自称姓沈,元婴修为,来历不详。分家无力抗衡,已按对方要求赔偿上品灵石八百、灵药四十六株、法器五件、通元丹一枚。此事如何处置,请主家示下。”
案头前坐着一个面容平淡的中年修士,看完玉简后将它在指尖转了一圈,没有立刻批复,只是把它放在一侧,等明日一并递交。
而此时,沈清砚和苏璃已经离开青石镇数千里了。
他们没有御剑,也没有步行,沈清砚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青铜马车模型,托在掌心里。
那马车做工极细,车厢四壁刻着细密的防风阵纹和温控阵纹,车轮上嵌着两层嵌套的灵光轮毂,车顶微微隆起,像一座缩小了的行宫。
他将马车向前一送,青铜马车在空中缓缓展开,不出片刻,一匹通体泛着淡金色灵光的木质拉车马已经立在车辕前,车厢比寻常马车宽敞近一倍,门窗紧闭,灵光在缝隙间缓缓流转。
车厢内部铺着一层厚实柔软的青色绒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两侧各有一排带软垫的座椅,座椅之间的矮桌上嵌着一枚可以调节车厢温度和灵气的阵盘。车厢后部还有一间极小的隔间,里面放着一只茶壶和几只瓷碗。
沈清砚没有急着进去,先绕着马车走了一圈,检查了一遍阵纹的连接处,确认没有问题,才掀开车帘上了车。
苏璃跟在他身后,在车厢门口微微停了一步,目光从脚下那层绒毯扫到矮桌上嵌着的阵盘上,然后轻轻带上门帘,在靠窗一侧的座椅上坐下。
马车平稳地升起,离地数丈后匀速向北飞去,车厢内的灵光阵盘自动亮起,将窗外的风声和颠簸都隔绝在外,像是把整片天空切成了一片安静的角落。
苏璃坐在靠窗的位置,透过那扇嵌着灵晶的窗户看向外面。
云层正在脚下缓缓铺开,像一片被反复漂洗过的旧棉絮,远处的山脊像是从云缝里露出来的鱼脊,正慢慢向后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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