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打探情报,兴师问罪
次日清晨,天色刚亮透,主街上的摊子还没全部摆开,空气里浮着一层极淡的尘土和露水混合的气息。
沈清砚没有走主街,而是绕过两条巷子,在一个转角处停下脚步。
那间铺子夹在一家杂货铺和一间空置的旧宅之间,门板半掩,被雨水反复泡过之后表面泛着一层灰白,门缝里漏出一点极淡的灯火,像是有人还没有熄灯,又像是刚刚点上。
他没有敲门,只是推开门侧身走了进去。
苏璃没有跟进去,站在门外的屋檐下,背靠着墙,像一道安静的身影融在晨光里。
铺子不大,光线暗淡,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瘦小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旧得看不出原色的灰袍,领口微微泛白,袖口磨起了毛边。
他正用一块湿布擦拭一只铜铃铛,动作很慢,像是每天都要擦一遍,已经擦了很多年。
他见有人进来也没有抬头,只是把铜铃铛放在柜台上,拿布盖住了。
沈清砚在柜台前站定,没有寒暄,直接开口:“打听个人,青石镇周家的周景。”
中年人终于抬眼看了看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袖口,又移回脸上,像是做了一次快速但并不粗糙的评估。然后他垂下视线,从柜台下面摸出三枚玉简,一字排开放在台面上。
“三种价,”他说,“先说后给,各自挑。”
他指向左边那枚。
“五十中品灵石,说个大概,保准不假,但不细。”
指向中间那枚。
“两百中品灵石,周家上下三代的事,能说的都能说。”
最后指向右边那枚。
“一千中品灵石,他们家的盟友、仇家、暗线、账目底细,看你要听到哪一步。”
沈清砚的目光在那三枚玉简上依次停了一瞬,然后他取出灵石放在柜台上,不多不少,二百块中品灵石。
“第二个。”
中年人看了那堆灵石一眼,没有数,随手拢进柜台下面的暗格里,然后拿起中间那枚玉简在额前贴了一下。
他闭上眼,沉默了一两息,然后开始说了,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段早就背熟的旧账。
“周景的曾祖父周元坤,大约两百年前从周家主家分出来的,带了三个族人和一小队仆役来这青石镇开枝散叶。
那时候青石镇还只是个靠山的驿站,是周元坤牵头修了主街、引了灵脉、开了镇北那口灵矿井,才有了现在这个镇子的模样。
周元坤在世的时候跟主家来往还算勤,每年派人送灵石灵材回去,主家那边也偶尔派修士过来看看。但他死了以后,往来就慢慢淡了。接任的是他儿子周明远,也就是周景的父亲。
周明远只回过主家两次,最近一次也快六十年了。”
他停了停,像是让沈清砚消化这一段,然后继续。
“如今的周家分家在青石镇上有三成铺面,镇北那口灵矿还在产,虽然产量比不上百年前,但勉强够支撑周家的日常开销。
近几年镇上来了几拨外来的小势力,跟周家抢过几次地盘,虽然没有动到根本,但周家的日子也不如以前那么稳了。周景是他这一代唯一的儿子,筑基中期修为,在镇上横行惯了。”
沈清砚听完这一段,没有急着接话,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周家跟镇外哪几家有往来?”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到台面上那两枚还没收走的玉简上:“这是第三枚玉简才有的内容,您要听的话得加钱。”
沈清砚又取出八百中品灵石放在柜台上:“那就都听。”
中年人收了八百中品灵石,拿起第三枚玉简在额前贴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隔着一层布料在说话。
“周家在镇外明面上的盟友只有一家,北边百里外青竹派,宗主金丹初期,宗门上下不过几十号人,说是盟友其实更像是靠着周家的灵石过活。
真正隐秘的往来是另一条路子,周家跟山南那边的几伙散修每隔几个月就有一次交易,货从镇北那条小路出去,走夜路,不走官道,具体运的是什么我没敢跟得太深,但能确定的是那几伙散修跟周家分账。
这几伙散修名声不太好,劫过几次路过的商队,周家知情但不插手,算是同一条线上的。”
沈清砚听完,没有追问细节,只是问了一句:“主家那边知道吗?”
中年人把玉简放回柜台,声音又低了一些:“主家太远了,未必知道,也可能知道但懒得管。分家每年按时上供,主家就不问别的事。这些年主家自己也在收缩,没有余力管外头的小分支。”
沈清砚没有再追问周家的事,沉默了一瞬,然后换了一个方向:“中洲各域的大势力,你这边有没有概述性的情报?”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像是评估这单生意能不能做,然后从柜台最底下的暗格里取出一枚看起来比之前三枚都要旧一些的玉简。
“这份是通用的,一千下品灵石。不保你看什么秘闻,但保你进了城不会一头撞进不该进的门。”
沈清砚没有还价,付了灵石,接过那枚玉简收入袖中。
柜台后面的人没有再看他,重新拿起那只铜铃铛和那块湿布,继续擦拭。
沈清砚出门时,苏璃依然站在屋檐下,他看了她一眼:“走。”
苏璃便跟上来。他们在镇上又转了一圈,在一家卖干粮的铺子前停了一会儿,买了几壶清水和一袋干饼,又经过那间灵兽铺时,铺门还关着,笼子里空荡荡的,那只雪狐已经不在了。
苏璃的目光在空笼子上停了一瞬,没有问什么,收回视线继续跟在沈清砚身后。
他们回到客栈退了房,柜台后面那个中年妇人将押金退还,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多问。
沈清砚出了客栈没有回头,沿着青石铺就的主街一路走到镇口。
出了镇口,他又沿官道走了一小段,然后停下来,从袖中取出一柄细长的飞剑往空中一抛,剑身悬停在离地一尺处,灵光收敛,剑身平稳,不像是临时祭出的法器。
他侧身看了苏璃一眼,苏璃没有犹豫,抬步踏上剑身,在他身后站稳。
沈清砚也跃上飞剑,剑身平稳地升起,朝着北方飞去。
他们没有走官道,也没有飞得太高,只是沿着丘陵起伏的方向低空掠过。
青石镇在他们身后越来越小,屋脊和树冠挤成一团灰褐色的色块,最后被一道土黄色的丘陵遮住了。
风从侧面吹来,带着草木和干土的气息。苏璃站在他身后,衣摆被风带着微微向后飘,她没有问要去哪里,也没有问为什么飞得这么慢,只是安静地站着。
大约半个时辰后,下方的地貌开始从丘陵变成一片开阔的野地,远处隐约能看到一条细长的河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沈清砚没有加速也没有转向,保持着原来的速度和方向继续飞行。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方传来一阵破空声,像是几道气流同时被切开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来的人不止一个。
沈清砚没有回头,只是将飞剑的速度又放缓了一些,像是要等后面的人靠近。
片刻后,三道灵光从后方追来,速度不快不慢,带着一种“我们已经追了很久所以不必着急”的从容。
领头的正是周景,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劲装,头发束得比昨天更紧了一些,腰间依然挂着那枚碧绿玉佩。他脚踩一柄品相不错的飞剑,剑身泛着暗青色的灵光,比寻常筑基修士用的法器要好出一截。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的是随从,有的像是临时召集来的修士,修为都在筑基初期到中期之间。
他们呈扇形散开,从两侧包抄过来,挡住了沈清砚的去路。
周景在距离沈清砚约十余丈处停下飞剑,目光先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越过他看向站在他身后的苏璃,视线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才收回来,最后重新落回沈清砚脸上,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道友,这么急着走?连个招呼都不打,周某还没来得及尽地主之谊。”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开阔的野地上传得很远,像是一句说给身后那些人听的宣示。
沈清砚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飞剑上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平静,像是在等一个已经知道结果的事情终于发生。
周景见他这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双手抱臂,语气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松弛。
“你以为飞远一点我就找不到你了?这方圆几百里没有我不认识的路。你一个外地人,带着个漂亮侍女,在这荒郊野外的,出了事可没人管得了。”
他说着歪了一下头,像是在很随意地邀请,又像是在通知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
“要不这样,你留下来,我继续请你喝一杯茶,好好聊聊,这样对大家都好。只要你自愿把侍女让给我,这里绝对没人会拦你。”
沈清砚听他说完,依然没有动,脚下的飞剑悬停在空中,连高度都没有变化。
周景等了几息,笑容没有消失,但眼底的光微微冷了一些。
他抬起右手,做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动作,身后的七八个人又向前靠了半圈,将包围的弧度收紧了些。
周景放下手,语气比刚才低了几分,像是扯掉了那层客气的薄皮。
“我这个人不喜欢把事情闹得太难看。你识趣的话,把那个姑娘留下来,我可以让你自己离开。”
他停了一下,像是要确认这句话已经在空气里落稳了。
“这是最后一次好好跟你说话。”
他话音落下时,身后的那七八个人又向前挪了一小段距离,已经近到能够看清彼此衣袍上的纹路和法器上的灵光。
沈清砚站在飞剑上,看着他,开口了,语气平淡:“说完了?”
周景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是没有预料到这个回应。沈清砚没有等他回答,抬起右手,向前平伸,五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下,然后轻轻往下一按。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空中落下,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掌从看不见的高度盖了下来。
周景脚下的飞剑忽然剧烈颤抖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像是一头被钳住翅膀的鸟在扑腾。
他低头看了一眼,正要催动灵力稳住飞剑,一声脆响,飞剑从剑尖开始碎裂,裂纹像蛛网一样迅速蔓延到剑柄,然后整柄飞剑在他脚下崩碎成无数细小的碎片,裹着灵光向四周散落。
周景吐了一口血,整个人猛地向下坠落。
他下意识地催动护体灵光稳住身形,但脚下的支撑已经没了,他慌乱中在半空中翻了个身,勉强在离地数丈处用灵力托住了自己,没有摔在地上。
他身后的那七八个人也遭遇了同样的情况,所有人的飞行法器同时碎裂,碎片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场被放慢的雨。
有人落在地上,有人勉强悬停在半空,有人被碎片划破了衣袍,但没有一个人受伤。
周景落在地上,脸色从得意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苍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他低头看着脚边那些飞剑的碎片,又抬起头看着沈清砚。
沈清砚依然站在飞剑上,衣摆被风轻轻吹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后他朝苏璃微微侧了一下头,苏璃便从飞剑上轻轻跃下,落在一旁,没有出声。
沈清砚从飞剑上走下来,落在地面上,朝着周景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慢,步伐不紧不慢,像是走在一条熟悉的街道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底落在枯草和碎石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周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又停住了,像是意识到后退本身就已经是一种示弱。
沈清砚在他面前两步处停下,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不会杀你,也不会杀你身后那些人,但你们得跟我回一趟青石镇。”
周景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什么意思?”
沈清砚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微曲,在空中虚虚一握。
周景和他身后的所有人同时觉得周身一紧,像是有无数根看不见的细线从四面八方缠了上来,将他们牢牢裹住。那些线不勒入皮肉,却让他们连手指都动不了。
有人试图催动灵力挣扎,但灵力刚一运转便被那股无形的力量压了下去,像是被一只大手轻轻按住了。
沈清砚收回手,转身朝飞剑走去,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带路吧。”
苏璃看了周景一眼,又看了沈清砚的背影一眼,然后安静地跟了上去。
周景站在原地,身体僵硬,他发现自己能走了,不是挣脱了束缚,而是那股缠在身上的力量松了一些,刚好够他迈出步子,也刚好够让他知道它还在。
沈清砚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周景和那七八个人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串在一起,沉默地跟在后面,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试图跑。
穿过镇口那条青石街时,路边的摊贩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
有人认出了周景,又看了一眼走在最前面的那个青衫身影,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店铺门口有人掀开门帘,也有人放下手里的茶碗,但没有人出声。
沈清砚沿着主街走到镇子中央,在一座占地颇大的宅院门前停下,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上面写着“周宅”两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门前的石阶打扫得很干净,门槛两侧各立着一只石鼓,磨得光滑温润。
沈清砚在门前站定,没有敲门,也没有让人通报,只是抬起手轻轻推了一下门。
门没有锁,应声开了,露出里面一条青砖铺成的甬道。
他迈过门槛走了进去,苏璃跟在他身后,周景一行人沉默地跟在更后面。走过甬道,穿过一道垂花门,前方的正厅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袍,面容清瘦,眉目间与周景有几分相似。
他正端着一杯茶,像是刚刚端起还没来得及喝。他看到沈清砚走进来时,端着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看到了跟在后面的周景,以及周景身后那些面色灰败的随从。那杯茶被慢慢放回了桌面,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响。
周明远站起身来,目光在沈清砚身上扫了一遍。
筑基初期,衣袍寻常,腰间没有挂任何代表身份的玉佩或令牌,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外来散修。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没有走向沈清砚,也没有走向周景,只是站在原地,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
“这位道友,擅闯我周家宅邸,又伤我儿随从,是不是该给周某一个说法?”
他说话时,一股金丹期的威压从他身上缓缓铺展开来,不重,却足够让筑基期的修士感到明显的压迫感。
寻常筑基修士在这股威压之下,要么后退,要么低头,要么下意识地加快语速解释。
沈清砚站在正厅中央,没有后退,没有低头,语气平淡:“你儿子带着七八个人在镇外拦我,说要抢我的侍妾。”
他说完侧身让开一步,露出站在门口的周景。周景脸色惨白,衣袍上沾着灰土,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也没有脸进来。
周明远看了一眼周景,又看了一眼沈清砚,威压没有收回,反而又加重了一分,声音也冷了几分。
“就凭你一面之词?我儿在青石镇长大,从未有人说过他横行霸道,今日你闯我宅邸、伤我家人,却反过来倒打一耙。你一个筑基修士,如此胆大妄为,是不想活着走出青石镇了吗?”
沈清砚看着他,没有急着回答,目光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他等周明远说完,等那股威压在他面前涨到顶点,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也没有怒意,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正厅的青砖地面上。
“我站在这里跟你说这些,不是因为我怕你。是因为你儿子还没蠢到不可救药,你周家也没有烂到根子上。”
他顿了顿。
“但如果你非要摆这副金丹修士的架子来跟我说话,那我也可以换一种方式跟你谈。”
话音落下时,他体内的气息不再收敛,像是一扇被推开的门,元婴期的灵压从门缝里涌出来。
那灵压不比周明远的狂烈,却比他更深、更稳、更沉——像是一座山从水面下缓缓浮上来,不震碎水面,但让整片水域都知道底下有什么。正厅里那盏茶碗里的水面开始泛起细密的波纹,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搅动。
墙角一只铜香炉上的青烟忽然被压得笔直,不再飘散,像一根被冻住的线。周明远脸上的表情在一个呼吸之间发生了三次变化——先是错愕,然后是震惊,最后是一种他没有办法掩饰的苍白。
他下意识地想收回威压,却发现自己的威压在那股气息面前像一层薄纸,不用他收,自己就散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出的声音比预想的要涩很多:“前辈……是元婴修士?”
沈清砚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等他消化完这个事实。
周明远的目光从沈清砚脸上移开,移到门口周景那张惨白到透明的脸上,又移回沈清砚身上。
然后他动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很快,没有停顿,在周景面前站定时,抬起手,没有犹豫,一掌扇了过去。
那一掌没有用灵力,但金丹修士的肉身力量足够扎实,周景整个人被扇得向后踉跄了好几步,撞在门框上,嘴角立刻渗出一线血丝。
他没有站稳,滑坐在门槛边上,低着头,没有捂脸,也没有出声。
周明远没有看他,转过身,面朝沈清砚,整了整衣襟,然后躬身行了一礼,腰弯得很深。
“前辈,周某有眼无珠,方才多有冒犯,还望前辈见谅。犬子无知,冲撞了前辈,周某代他向前辈赔罪。”
他说完直起身,没有等沈清砚回应,便朝厅外喊了一声。
“来人,把东库房里那几箱东西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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