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路还长，棋还远

王弼愣住了：“这……这就认了？”

“不认又能如何？”

李善长苦笑，“蓝玉手握十几万大军，说交权就交权，说回京就回京，最后还不是落得个禁锢府中、夺了兵权？咱们手里无兵无权，就占了点田地，难道还敢抗旨不成？真闹起来，锦衣卫一查，桩桩件件罪证摆出来，比蓝玉如何？”

“再说了，规制里也说了，五千亩以内的赐田，都是咱们的。只是多占的部分退回去，又不是抄家。真闹到皇上面前，反倒落个顽抗的罪名，得不偿失。”

王弼坐在椅上，半晌说不出话。

原本以为勋贵会抱团抵制，没想到头面人物居然都打算乖乖退田。

李善长又道：“我劝你也早早清点田产，主动退了吧。皇上念着咱们的旧功，不会赶尽杀绝。可若是硬顶着，被御史查出来，那可就不好看了。你没听说吗？锦衣卫的人已经分赴各地了，眼睛亮着呢。”

王弼失魂落魄地回了府，思前想后，终究不敢赌。第二日便命管家清点田产，将超出限额的两千多亩地，造册登记，主动递交凤阳府，上表请罪。

像定远侯王弼这样的勋贵，不在少数。

蓝玉案的震慑犹在，朝廷规制又宽严相济，主动退田便既往不咎。多数勋贵掂量再三，终究不敢拿身家爵位冒险，纷纷开始清点田产，退还侵占的民田军屯。

当然，也有那顽抗到底的。

比如淮安侯华云龙之子华中，袭了爵位，在淮安一带横行惯了，不仅不肯退田，反倒将田产偷偷转移到族人名下，还殴打了上门丈量田亩的地方小吏。

消息很快传到京城。

都察院御史的弹劾奏章，连同锦衣卫的密报，一同摆到了御书房的案头。

朱元璋看完奏章，脸色一沉：“胆大包天！蓝玉尚且服软，一个袭爵的小辈，竟敢公然对抗朝廷规制，殴打官吏，隐匿田产！”

沈清砚站在一旁，看完密报，神色平静：“皇爷爷，正好。咱们正要一个杀鸡儆猴的靶子。华中既然撞上来，就拿他开刀。”

“传旨，锦衣卫即刻南下，将华中锁拿进京，三法司严审。所有侵占田产尽数抄没，罚没家产一半。削去淮安侯爵位，降为庶民，流放云南。”

“再将此案通报天下，明发上谕：期限之内自首者，依旧宽免；逾期顽抗者，华中便是榜样。”

朱元璋当即准奏。

锦衣卫缇骑快马南下，直奔淮安侯府。华中还在家中饮酒作乐，便被破门而入的缇骑当场锁拿，押解进京。

淮安侯被削爵流放的消息，如同一场惊雷，炸醒了还在观望犹豫的勋贵们。

连侯爷都能说削爵就削爵，谁还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开玩笑？

原本还在拖延观望的勋贵，立刻加快了退田的速度。各地官府门前，勋贵家的管家络绎不绝，争相递交田产清册，主动退赃请罪。

三个月期限一到。

全国清查结果汇总入京。

共计清查勋贵侵占民田八万余顷，私役军士两万余人，大半都已主动退还自首。仅十余家顽抗不遵者，尽数被查抄论罪，或降爵，或流放，无一幸免。

军屯方面，各地屯卫重新整顿，侵占的屯地尽数归还，屯军归建，每年纳粮数额定立章程，边镇粮饷渐渐充盈。

御书房内，沈清砚看着最终的清查奏报，微微颔首。

一场席卷天下的勋贵田产风波，就这样以最小的代价平稳落地。既收回了大量土地，充实了军屯，又没有激起大规模的勋贵动荡。

朱标翻看着账目，面露喜色：“收回八万顷民田，分发给无地流民，仅凤阳一地，就安置流民万户。军屯整顿之后，每年边粮可增收三成，可减不少江南漕运之苦。英儿，你这一套规制推行下来，成效卓著。”

沈清砚却没有太多喜色，只是轻轻摇头：“父王，这只是治标而已。土地兼并的根子，从来不在勋贵占了多少田，而在官绅不纳粮、秀才免赋税的规矩。有功名、有爵位的人，无需纳粮当差，百姓便会纷纷将田产投献到勋贵官绅名下，逃避赋税。长此以往，还是会源源不断有人想方设法兼并土地。”

“还有军屯，如今只是整顿了旧额。可屯军世代为兵，地位低下，又常被官长私役，时间长了，逃亡败坏，还是会重演。”

朱元璋闻言，深深看了孙儿一眼。

他本以为收回田产、整顿军屯，已经是大功一件。没想到孙儿想得更远，直接看到了制度根源。

“那你以为，该当如何？”朱元璋沉声问。

沈清砚沉吟片刻，道：“士绅不纳粮之制，是历朝历代的惯例，根基太深，如今开国之初，不宜骤然改动，恐动摇士心。但可以先做两件小事，慢慢铺垫。”

“其一，推行‘一条鞭’雏形。赋税徭役，统一折成银两征收，不再直接征粮征役。如此一来，百姓无需再为避役投献田产，土地兼并的速度会慢很多。”

“其二，军屯改‘卫所世袭’为‘募兵制’试点。先在北疆几镇试行，部分军卒改为招募，按月发饷，不再世代为兵。打仗精壮之士，平日屯田耕种，钱粮自筹，不必全靠朝廷转运。若是成效好，再逐步推广。”

“这两件事，都不急着全国推行。先选一两个布政司、一两个边镇试点，看看成效，再定后续。”

朱元璋静静听完，手指敲击御案，久久不语。

士绅不纳粮，是天下读书人的根基，也是文官集团的核心利益。孙儿说得对，开国之初，确实动不得。可他提出的两个办法，看似平缓，却隐隐在挖旧制度的根子。

“好。”朱元璋缓缓开口，“此事不急。你先拟出细则，开春之后，先在南直隶和宣府镇试点。”

殿外，秋意已深，冬日的脚步渐渐近了。

沈清砚走出御书房，站在汉白玉台阶上，望着宫墙之外的京城街巷。

蓝玉案了了，田产清了，军屯整了，可这大明江山的棋局，才刚刚铺开一角。赋税、军制、吏治、漕运、海疆……无数的难题，还在前方等着。

他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稚嫩的面庞上，眼神愈发坚定。

路还长，棋还远。

他有的是时间，一步步来，慢慢下完这盘关乎天下苍生的大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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