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远不是收官之时
沈清砚向前踏出半步，条理清晰缓缓道来。
“第一步，先令蓝玉在凉国公府闭门待罪，不许随意私会宾客，锦衣卫布下人手监视国公府出入。不立刻下狱，给他留足功臣体面。”
“第二步，把锦衣卫搜集的全部罪证整理成册，分作两份。一份留存宫中内档；另一份交由三法司，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联合勘问，走正规国法流程，不能由天子私刑定案，给天下朝野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第三步，区分罪责。蓝玉本人：私辱元妃、擅用北元仪仗、喜峰关破关、私吞缴获、纵容部曲劫掠，桩桩件件，论律当重惩。可捕鱼儿海大功亦不可一笔抹杀，功过两相权衡，削去大半岁禄，剥夺军权，保留凉国公虚爵，禁锢于府邸，终身不得干预军政。”
“至于帐下心腹死党，比如蓝璧等数名深度参与私蓄部曲、煽动军中怨望之人，交由三法司判罪流放贬谪。其余大批被裹挟的普通将官，只要不曾犯下重罪，既往不咎，依旧留在军中效命。淮西一众勋贵，既然已经主动与蓝玉切割，便不予追究。”
“如此一来，国法得以伸张，功臣也留有余地。既震慑朝野文武，又保全大明大批军中栋梁，不再重演历史上株连上万武将的惨剧。”
朱元璋听完，沉默良久，指尖轻轻敲击御案，心中反复权衡。
若是依照他往日雷霆手段，蓝玉这般罪迹，必是下狱论死，牵连无数。可孙儿这套方案，以国法为准绳，功过两分，重惩首恶，放过胁从。既守住大明律法威严，又保全国家武备。
“可。”朱元璋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沉重，“就按英儿的谋划来办。三法司会审，把所有罪证一一勘实，务必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几日后，三法司正式开堂勘问蓝玉一案。
一桩桩罪证摆上公堂：锦衣卫记录的捕鱼儿海之后僭越私行，北元王妃受辱自尽人证物证；喜峰关守关将士的口供；军中将士揭发私吞缴获、私蓄义子部曲的证词口供，卷宗堆积得厚厚一摞。
蓝玉身在国公府闭门待罪，接到三法司传讯，接到那一桩桩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只觉得万念俱灰。
他心中清楚，所有事情都是自己亲手做下，铁证摆在眼前，无从抵赖。曾经的盖世军功，也只能稍稍减免刑罚，不能抹平犯下的重重罪愆。
三法司勘问完毕，定罪卷宗送入御书房。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尽皆知晓蓝玉案始末。朝野震动，却并没有出现漫天腥风血雨。没有大肆抓捕株连，没有满朝文武人人惶惶不可终日。
圣旨昭告天下：
凉国公蓝玉，捕鱼儿海一战荡平北元，功勋卓著；然大功之后恃功骄纵，多有僭越，私辱敌国宗室，擅用敌国仪仗，喜峰关纵兵闯关，私蓄部曲，纵容麾下劫掠，数罪并罚。念其沙场屡立大功，免其死罪。削岁禄一千七百石，剥夺一切军职，保留凉国公爵位，禁锢国公府，终身不得出府，不得干预军政事务。其核心心腹数人，流放边疆；其余胁从将官，概予赦免，照旧供事军中。
圣旨颁布，天下哗然。
淮西勋贵悬在嗓子眼的一颗心尽数落地，人人暗自庆幸没有被株连。军中将士也心中安定——只要恪守军法，就算有过失，也不会迎来无差别的大肆屠戮。
蓝玉接到这道圣旨的时候，独坐凉国公府的庭院之中。
庭院里花草繁盛，雕梁画栋依旧，可这座国公府已经成了一座华丽的囚笼。
免去一死，保留爵位，锦衣玉食依旧，可手中所有的权柄尽数化为泡影。昔日麾下调遣千军万马的大将军，如今连踏出府门一步都做不到。
他仰头望向天边流云，想起漠北捕鱼儿海那漫天风沙，想起午门献俘大典的无上荣光，再看看眼前这座困住自己的侯门深宅，心中百感交集，一声长叹，久久回荡在寂静的院落。
风波渐渐尘埃落定。
北疆那边，唐胜宗已经抵达漠北，三司分治制度有条不紊落地推行。兵权、民政、监察三权互相制衡，漠北草原秩序慢慢安定，降卒安置、屯田开垦、茶马互市一步步铺开。北伐的十几万大军拆分完毕，分散布防于九边各个重镇，大明北疆边防固若金汤。
紫禁城御书房。
秋风卷起窗棂外的落叶。
朱元璋翻看来自北疆的一道道捷报与奏疏，又看向身旁尚且年幼，神色沉静淡然的沈清砚。
“英儿，一场惊天大祸，被你层层拆解，没有掀起滔天血雨。既肃国法，又保全国家武将根基。”朱元璋语气带着由衷的感慨，“朕从前总以为，治国之道，雷霆杀伐方能震慑百官。如今才明白，刚柔相济，谋定而后动，方是帝王上上之术。”
朱标也面露欣慰，看向自己的儿子。
“蓝玉一案尘埃落定，淮西勋贵的气焰也被打压下去，北疆边防制度成型。只是，勋贵积习已久，朝堂之上依旧还有不少隐患。”
沈清砚微微颔首，澄澈的眼眸望向窗外万里云天。
“父王，皇爷爷。蓝玉只是其一。勋贵、外戚、武将、文官，历朝历代的弊病，不是办完一件大案就能彻底根除。如今只是拔除眼前最凶险的祸根。往后，整顿吏治、完善军制、约束勋贵、安抚民生，还有漫漫长路要走。”
“如今只是棋局的中盘，远不是收官之时。”
少年的声音清脆，却带着远超年龄的远见。
洪武朝曾经注定血流成河的蓝玉大狱，被他以步步为营的权谋，悄然改写了结局。可大明江山，还有无数潜藏的暗流，正在静静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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