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初次掌权
腓特烈二世的船帆在晨光中渐渐缩成海平线上一个模糊的剪影,亨利还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个剪影完全消失在海天相接的缝隙里,才把目光收回来,转身走回王宫。
他走进议事厅,在主位上坐下,目光扫过那张空了两天的椅子,坐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开口,先看了一眼站在门侧的彼得罗·德拉·维尼亚,后者正低头翻开一卷羊皮纸,像在核对什么。
亨利的声音不高,但比平时稳:“从今天起,西西里的事务由朕来裁决。有什么文书需要签署的,今天一并送过来。”
彼得罗抬起头来:“陛下,有一份土地契约的续约需要您签字,是墨西拿附近一处庄园的租约,之前一直是先王亲自经手的。另外,还有三份海港税务的核准文书,按例需要国王签名确认。这些文件都已拟好,只等您的签署。”
他走上来,把那卷羊皮纸摊开在亨利面前的案面上,笔和墨水已经备好。
亨利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契约——条款冗长,措辞繁复,好几处地方的墨水颜色深浅不同,像是修改过不止一次。
亨利没有立刻拿起笔:“这份租约的期限是多久?租金是按年缴还是按季缴?上次续约是什么时候?”
彼得罗的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是按年缴的,陛下,租期五年,上一次续约是在三年前。”
亨利说:“那这份续约应该还差两年才到期。”
彼得罗沉默了一瞬,像被一块石子绊住了脚步,但很快调整好姿势:“陛下说得对,是臣记错了,这份契约确实还有两年才到期,不必现在就续签。”
他没有等亨利再追问,卷起羊皮纸退回了侧旁,把案面腾空,像是要把刚才那一步失误收进袖口的折痕里。
亨利搁下笔,没有签那份契约。他看了一眼站在案侧的周瑜,没有说话,但他知道周瑜已经看懂了刚才发生的事
新国王会被试探,而不签这份契约就是回应。
周瑜第一天坐在这把椅子上,已经学会了一件事:有些人会假装忘记条款,看看能不能让他在不看清纸面的情况下签字。他决定用行动告诉他们——他是看纸面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里,类似的事又发生了两次。
税务官乔瓦尼·德·蒙特呈上来一份账目汇总,数字整齐,但其中一行关于海盐税的收入与上个月明显不符。
亨利在灯下看了两遍,问了一句:“盐税收入为什么比上个月少了两成?是产量减少了,还是船没到港?”
乔瓦尼站在案前:“陛下,这个月有两艘盐船延误了,所以税款还没入库。”
亨利说:“那你应该把‘延误’写进备注里,而不是让看到账目的人自己去猜原因。”
乔瓦尼低头应了一声,没有辩解。周瑜站在窗边,像是正在用目光追踪庭院里那棵橙树最细的枝条被风压低后恢复的角度,确认它是否在风力减弱后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第三天傍晚,亨利在厅堂里遇到了港务官贝尔纳多·德·弗洛雷斯,后者没有呈报什么,只是问了一句:“陛下,港口那边有几艘从突尼斯来的商船,船主问今年是不是还要按旧例缴纳停泊费?”
亨利说:“按旧例缴纳。旧例是什么标准?”
贝尔纳多说:“每艘船按吨位缴纳,每吨两个银币。”
亨利说:“那就照旧例办。如果船主有异议,让他带着船籍文书来见我,我当面跟他确认。”
贝尔纳多听完没有多说什么,微微欠身退下了。
这些试探来得不算猛烈,但每一次都在测量同一件事:亨利会多久才察觉那些微小的偏差,察觉之后会选择默许还是当场指出来。
而亨利选择了指出来每一次都指出来,用词不重,但落点准确。
周瑜站在窗边,把亨利说话的声调、案面上被搁置的纸卷、以及那些被悄然带回的细碎信息都一一收进心里。
与此同时,妙真正在摸索如何接手宫廷的日常事务。
腓特烈二世临走前把康拉德托付给了她,也把王宫里的女眷、侍女和宫廷日常事务的安排权交给了她。
妙真坐在偏厅里,面前摊着那卷写着候选侍女名字的羊皮纸,比阿特丽斯·德·拉·切雷塔已经入宫了,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等待吩咐。
妙真说:“去把宫里所有女眷的名册拿来,我看看除了我之外还有哪些人住在宫里。”
比阿特丽斯转身去了,过了一会儿捧来一本册子。
妙真接管宫廷后的第一个月,日子过得磕磕绊绊。
倒不是妙真做错了什么,而是她不知道这座宫廷原有的运行轨迹藏在哪些角落。
侍女们比她预想中散漫不是有意怠慢,而是不知道该如何与一位来自东方的王后相处。
她们习惯了先王的规矩,习惯了在老嬷嬷的指挥下做事,突然换了一位年轻的外国王后,谁都不确定该用什么标准来揣摩她的意思。
最先出问题的是膳食。
妙真发现一连好几天,午餐端上来的菜都比她要求的晚了将近半个时辰。
第一天她没说什么,第二天还是没有,第三天她招来管厨房的老嬷嬷,问了一句:“午餐为什么天天不准时?”
老嬷嬷低着头,声音不卑不亢:“回王后,厨房的人手不够,采买的食材有时要等港口那边的船靠岸才能拿到。”
她的话听起来很合理,但妙真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她没有发作,也没再追问。
当晚妙真跟宝钗提起这件事。
宝钗坐在灯下,手里翻着一本刚誊好的册子:“王后你先别急着换人。你让比阿特丽斯把厨房的采买记录找出来,看看近一个月的食材入库时间,是不是真的一直在等港口船期。”
妙真第二天让比阿特丽斯去查了。比阿特丽斯回来的时候捧着一叠账册,面色平静:“王后,近一个月的采买记录显示,食材到库的时间大多数比饭点提前半天。只有最近三天,入库时间晚了一个多时辰。”
妙真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也就是说,食材早就到了,只是没人按时做。”
比阿特丽斯没有说话。妙真也没有再追问,但她第二天早上去了厨房,站在灶台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对管厨房的老嬷嬷说:“从明天起,食材到库一个时辰内必须开始备菜。如果人手不够,就从别处调人过来。”老嬷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合上了。
这件事处理完之后,妙真又碰到了另一件事。
宫廷里侍女的轮值安排是乱的,没有人负责核对当值的人是否真的在岗,也没有人登记换班的时间。
有一次康拉德王子哭闹了快半个时辰,负责照看他的侍女却找不到人。
妙真找到她的时候,她在后院跟人说话。
妙真没有当众训斥她,只是当天傍晚把所有侍女召集到厅堂里,说了一句:“从明天开始,值勤的人要在门口的小册子上签字,写明到岗和离岗的时间。如果轮到照看王子,则直接向比阿特丽斯报到确认。”
没有人反驳,但有人小声议论,觉得新王后管得太细了。
黛玉听到那些议论的时候,正坐在廊下看书。
黛玉没有抬头,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翻了一页书。
但第二天早上,黛玉比平时早了一刻钟经过廊道,经过那本册子时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已经有人签了第一个名字。她没有碰那本册子,继续往前走了。
探春那边也没有闲着。她发现王宫里那些过期的文书信函堆在议事厅侧面的柜子里,没有分类,没有编号,找一份文件需要翻遍整个柜子。
探春跟妙真提了一句:“要是把这些文书按年份和类别归档,以后查起来会方便很多。”
妙真说:“你看着办就好。”
探春没有等人来帮她,自己动手了。她把柜子里的文件一摞一摞搬出来,在地板上摊开,分出土地契约、外交信函、税务记录、王室家书四个大类,每一类按年份排好,再用炭笔在每一摞最上面一张的边缘标上编号和起止范围。
宝钗路过时看了一眼:“你一个人做这么多?”
探春没有抬头:“不累。这些事情迟早都要有人做,早做比晚做好。”
湘云做的又是另一件事。她发现宫里有几个侍女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出来。
她在偏厅里收拾出一块空地,摆了几张矮桌和坐垫,开始教她们认字。
第一天来了两个人,第二天来了四个,第三天来了六个。
她教她们认自己的名字,教她们数数,教她们写“水”和“火”两个字。
有人学得慢,她也不急,握着手一笔一划地教。
黛玉有一次路过偏厅,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看到湘云正蹲在一个侍女旁边,握着她的手在纸上写一个歪歪扭扭的“水”字。她没有说话,转身走了,但第二天她让人送来了一叠裁好的纸,纸边切得很齐,可以拿来练字。
宝钗做的事情更无形一些。她注意到妙真有时候会因为事情太多而忘了时间,错过用膳或者睡得很晚。
她没有直接提醒,只是每天下午让人送一壶热茶到妙真屋里,茶壶旁边放一小碟干果,偶尔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当天的账目汇总。
字不多,语气平实:“今日厨房采买比上月同期少了两成,无异常,无亏损。”
妙真看到那些纸条时,有时候会会心一笑,有时只是扫一眼,把纸条叠好收进袖口,然后继续处理手头的事务。
有一天下午,湘云在偏厅教完课出来,正好碰到宝钗从议事厅那边走过来。湘云说:“你猜我刚才教她们写什么字?”
宝钗说:“什么字?”
湘云说:“‘巴勒莫’三个字。她们学得挺快,有一个已经能不用看自己写出来了。”
宝钗说:“那你教得好。”
湘云说:“不是我教得好,是她们想学。她们以前没人教她们认字,现在有人教了,就学了。”
她走开了。宝钗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想了想“以前没人教”这几个字,然后继续往议事厅走去。
那些藏在角落里的不顺,正在一点一点地被理顺。
厨房的饭菜准时了,侍女们学会了签字,文书有了归类,有人开始认得几个字了。
妙真自己也做出了改变:妙真让人把王宫里所有女眷集合到偏厅,等她们站定后,她把话说得清楚直接:“我是西西里的王后,也是这座宫廷的女主人。康拉德王子在这里长大,需要有人照料他的起居和饮食。这需要你们所有人参与安排和照料,不是只由比阿特丽斯一个人承担。”
那些大臣对亨利的阳奉阴违的试探还在继续,但亨利逐渐学会了如何识别它们。
有些税务官会故意把账目做平,让他无从查证;
有些贵族会在书信中提及旧例,以此束缚他的决定;
有些法官会在案卷中插入一段晦涩的法律依据,使他难以找到反驳的突破口。
但亨利在周瑜的帮助下慢慢学会了应对办法,不是逐一驳斥,而是让那些人把依据都写在纸面上,再逐一回退。
周瑜告诉过亨利一件事:“他们不怕你拒绝,怕你要求他们重写。每次重写,都会留下痕迹,那些痕迹会慢慢累积,直到其中一条与另一条无法对齐。”
亨利记住了这句话,也开始要求那些人把依据都写在纸面上,署名,加上日期。
一个多月后的一天下午,亨利在议事厅里签署了第一份重要的文书,是批准巴勒莫港口扩建的预算案。
亨利没有让人代办,自己看完了全部内容,在签名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亨利把文书递给彼得罗,后者接过去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后收好。
彼得罗走出议事厅时,经过廊道,看到周瑜正站在窗边看着庭院里的橙树,姿态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下。周瑜说:“你留给他的那份契约,他已经看完了。”
彼得罗停住了脚步:“他看完了?”
周瑜说:“看完了。他已经弄明白了那份契约的余期,也知道了怎么判断修改的痕迹。
你下次可以再拿一份更复杂的文书来试探他,但他应该不会轻易上钩了。他已经在学着识别哪些地方藏着需要重新确认的条款。”
彼得罗没有回答,但他的脚步比刚才更沉稳了,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需要反复验证才能落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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