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章 教皇驾崩,教皇选举,格里高利九世
地中海的风吹了二十日,那艘热那亚商船终于驶入了台伯河的入海口。
宝二爷趴在船舷上,远远望见岸上那些白色的大理石建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整个人都愣住了。
"子桓兄,你瞧!那些房子,怎么全都是白的?"
曹丕站在他身旁,目光中也带着几分惊艳。"大约是因为石头好。"
吉尔斯修士从船舱里走出来,脸上的疲惫掩不住眉眼间的那份归乡的激动。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海风,长长舒了一口气。
"两位罗马到了。"
使团在港口下船,司马丹清点了货物和随行人员,确认无误后,才带着众人向罗马城进发。
从港口到罗马城还有十几里路。
一路上,宝玉的眼睛就没停过——那些高大的引水渠从山间横跨而过,像一条条石头的长龙;
路两旁的田野里种着橄榄树和葡萄,农人们穿着简朴的麻布衣,弯着腰在田间劳作;
偶尔有骑马的人经过,腰间佩着长剑,看见吉尔斯修士的教廷徽章便纷纷让路。
"吉尔斯修士,这罗马城,看着挺太平的。"宝二爷说。
吉尔斯点了点头,脸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太平是太平的,只是……"
"这是什么?"
吉尔斯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曹丕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使团抵达罗马城门口时,正赶上一阵急促的钟声。
那钟声从圣彼得大教堂的方向传来,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悠长,整座城都听得见。
吉尔斯听到那钟声,脸色唰地变了。
他翻身从毛驴背上跳下来,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年过半百的修士。
他抓住城门口一个行人的胳膊,用拉丁语急急地问了几句。
那人说了什么,吉尔斯的手就垂了下来。
曹丕和宝二爷对视一眼。
"吉尔斯修士,怎么了?"
吉尔斯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
"教皇陛下……驾崩了。"
宝玉没听明白:"驾崩?谁驾崩了?"
曹丕的脸色也变了。"老教皇?洪诺留三世?"
吉尔斯点了点头,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只说出了一句话。
"就在三天前。我回来晚了。"
使团在城门外站了很久。
司马丹最先回过神来。
他到底是大顺朝堂历练出来的重臣,即便面对这种意外,也能迅速镇定下来。
"吉尔斯修士,节哀。"司马丹拱手,"眼下当务之急,是找一处落脚的地方。我等在城中可有使馆或驿站落脚?"
吉尔斯深吸一口气,勉强定了定神。"有。教廷在城西有一处接待远方教友的寓所,我可以安排贵使团暂住。"
"那就劳烦修士了。"
吉尔斯引着使团入了城。
一路上,宝玉注意到街上的行人都行色匆匆,人们的脸上带着一种既肃穆又紧张的表情。
偶尔能看见穿着红袍的教士骑马而过,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吉尔斯修士,那些穿红袍的是谁?"
"枢机主教。他们是来参加选举的。"
"选举?选举什么?"
吉尔斯沉默了一下。"选举新教皇。"
使团在城西的寓所安顿下来。
那是教廷专为远方来客准备的一处院落,不大,但胜在清净。
院子里种着一棵橄榄树,树下有一口石井,井水清冽甘甜。
司马丹安排随行将士在院中扎营,又派人将携带的礼物和文书逐一清点入库。
曹丕则带着宝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确认了环境安全无虞。
宝玉一进院门就直奔那棵橄榄树,伸手摘了一颗青色的橄榄,放在嘴里咬了一口—旋即"呸"地一声吐了出来。
"好涩!这什么东西?"
曹丕忍俊不禁。"宝玉,那是橄榄,不是吃的。"
"不是吃的种来做什么?"
"榨油的。西洋人用橄榄油做菜、点灯、甚至抹身子。"
宝玉皱着眉头擦嘴:"抹身子?那多腻得慌。"
"一方水土一方习俗,由他们去。"
吉尔斯修士将他们安顿好后,便匆匆赶去教廷报到。
他走之前,司马丹郑重叮嘱道:"修士,陛下交代的差事要紧。等新教皇选出来,烦请你第一时间知会我们。"
吉尔斯点头应了,便提着长袍的下摆,快步消失在罗马城的巷陌之中。
这一去,就是好些日子。
使团在寓所里住了下来。
曹丕每日带着两名随从在城中走动,观察民情,绘制地图,偶尔去集市上与商人们攀谈。
他那口勉强能用的拉丁语在实践中突飞猛进,不到十天,已经能跟街边卖烤饼的老太太讨价还价了。
司马丹则关在屋里写奏报,将一路见闻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
他的字迹工整秀丽,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写满了十几页纸。
宝玉闲得发慌。
他每日除了吃就是睡,偶尔趴在窗口看外面的鸽子。
那些鸽子肥嘟嘟的,在院墙上排成一排,咕咕咕地叫。
宝玉看了半天,忽然扭头对曹丕说:
"子桓兄,你说这罗马的鸽子,比咱们许昌的胖多了。要是烤了吃,指定香。"
曹丕正在案前写日记,头也不抬。"宝玉,那是圣彼得大教堂养的鸽子,神圣得很,吃不得。"
"什么就不能吃?那林妹妹还说过,如来佛割肉喂鹰呢。鸽子被烤了,那是舍身成仁,功德一件。"
"你这是歪理。"
宝玉嘿嘿一笑,继续看鸽子。
过了几日,他实在闷得慌,又问曹丕:"子桓呀,你说这罗马人选个教皇怎么这么久?"
曹丕放下笔,想了想。"我在街上听人说,选教皇的人叫枢机主教,都是红衣大主教。
他们被关在一个叫西斯廷小堂的地方,锁上门,谁也不让见,直到选出来为止。"
"关起来?那不跟坐牢一样?"
"差不多。头三天还好,有吃有喝。再往后,一天只供一顿饭。要是再选不出来,就只剩干面包和清水了。"
宝玉瞪大了眼睛。"这不折腾人吗?"
曹丕笑了笑。"规矩就是规矩。"
宝玉又在窗边趴了一会儿,忽然指着远处说:"子桓,你瞧,那边冒烟了。"
曹丕起身走到窗边。
远处的天际线上,一根烟囱正袅袅地冒着烟。
那烟是黑色的,浓得像墨,被风吹散了又聚起来。
"黑烟。"曹丕低声说。
宝玉没明白。"黑烟怎么了?"
"黑烟就说明还没选出来。白烟才是有结果了。"
宝玉望着那缕黑烟,忽然叹了口气。
"林妹妹要是在这儿,她肯定能看出来这烟里头的道理。"
"什么道理?"
"她说,这世上的事,有时候黑烟冒了又冒,就是不见白的。等得人心里发慌。"
曹丕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宝玉,你是不是想家了?"
宝玉别过头去,没说话。
等到了第十天,吉尔斯修士终于来了。
吉尔斯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色粗布袍,头发也重新剃过了,下巴光溜溜的,看上去比刚从玉龙杰赤回来时精神了不少。
但他的眉头依旧微微皱着,眉宇间带着一股凝重。
"司马大人,两位公子,让诸位久等了。"
司马丹亲自将他迎进厅中,吩咐人上茶。"修士客气了。不知选举进行得如何?"
吉尔斯接过茶杯,吹了吹浮面的热气,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已经正式开始了。枢机主教们聚集在塞普提佐迪乌姆,那是古罗马时期的一座七层楼阁,如今被用作举行重要会议的场所。"
"有多少枢机参与投票?"曹丕问。
"目前在罗马的枢机主教,十五位。洪诺留三世在世时,枢机团一共十八人,有三位因年迈或路途遥远未能赶到。"
"十五个人选一个,应该不会太久吧?"宝玉插嘴。
吉尔斯摇头苦笑。"宝二爷有所不知,选举教宗不是人少就快的。
枢机们来自不同的国家,有各自的派系主张,往往要投很多轮才能达成一致。"
"那什么样的人才有资格投票?"宝玉又问。
吉尔斯搁下茶杯,耐心解释道:"必须是枢机主教级别以上,由前任教宗亲自任命。
他们来自世界各地,有些是教廷的行政官员,有些是某个大教区的总主教。
按照亚历山大三世教宗在十二世纪时的规定,只有枢机有权选举教宗,而且当选者必须获得三分之二以上的票数才能有效。"
"十五个人的三分之二,那就是十票。"
"没错。"吉尔斯点头,"不过这一规矩也非铁板一块。
有时候枢机们会先成立一个小委员会,由委员会商议人选,再把结果提交全体枢机投票确认。
这种方法叫'compromissum',上一任教宗选举就曾用过。"
宝玉听了半懂不懂,但曹丕已经掏出随身携带的册子,一笔一笔记了下来。
"那枢机们是怎样投票的?"
"每一位枢机在羊皮纸上写下自己属意的人选,选票的格式是拉丁文,固定的措辞是'Eligo in Summum Pontificem'——我选举至高教皇。
写完后,依次走到投票瓮前,将选票投入,同时宣誓。
唱票时念出每一张选票上的名字,如果没有人达到三分之二,就继续下一轮。"
"那如果拖延太久呢?"
吉尔斯苦笑了一下。
"有规矩的。头三天正常供应饮食,五天之后一日一餐,再之后只有干面包和清水。
这是真福教宗额我略十世定下的规矩,为的就是防止枢机们故意拖延。"
宝玉听得目瞪口呆。"这……这比我们大顺朝的科举还严格。"
吉尔斯站起身,拱了拱手。"我还要回去盯着选举进展。一旦有新消息,一定第一时间知会诸位。"
送走吉尔斯后,宝玉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
曹丕坐在橄榄树下的石凳上,看着他转圈。"宝玉,你这走来走去的,做什么?"
"我在想,这枢机选举,跟咱们选族长,是不是一回事?"
"怎么是一回事?"
"都是找几个有头有脸的人关起门来商量,商量好了就推一个出来,推出来了全族都得认。"
曹丕想了想,竟觉得有几分道理。"差不多,不过人家比咱们讲究。"
"怎么讲究?"
"人家写选票,用拉丁文,还要宣誓。咱们选族长,就是几个老辈聚在一起喝顿酒,酒喝好了人也就定了。"
宝玉"噗"地笑出声来。"子桓,你这嘴可真损。"
曹丕微微一笑,不再接话。
接下来的几天,宝玉每天都要趴在窗边看那根烟囱。
第一天,冒了四次黑烟。
第二天,又是四次黑烟。
第三天,上午一次黑烟,下午一次黑烟。
宝玉趴在窗边,眼巴巴地等了一个下午,什么也没等到。
"子桓兄,你说他们今天是不是不投了?"
曹丕正在看司马丹写好的奏报草稿,头也不抬。"明天吧。总得选出来。"
第四天早晨,宝玉是被曹丕拍醒的。
"宝玉,起来看。"
宝玉揉着眼睛爬起来,迷迷糊糊地走到窗边。
远处的天际线上,那根烟囱正在冒烟。
白色的烟。
那烟很轻,很薄,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像一缕被风揉碎的云。
宝玉愣了半天,忽然转头对曹丕说:"子桓兄,这是……选出来了?"
曹丕点了点头。
"选出来了。"
"选的是谁?"
"还不知道。等吉尔斯修士来报。"
那天下午,吉尔斯修士果然来了。
他一进门就双手合十,脸上带着一种激动而郑重神色。"司马大人,两位公子,新教皇已经选出来了!"
"是谁?"三人齐声问道。
吉尔斯深吸一口气。"乌戈利诺·迪孔蒂枢机。他取尊号'格列高利九世'。"
"乌戈利诺·迪孔蒂?"曹丕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是什么人?"
吉尔斯在厅中坐下,接过司马丹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才娓娓道来。
"乌戈利诺大人约莫生于1167年前后,今年不到六十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
他是前任教皇英诺森三世的侄子,1198年就被立为枢机助祭,1206年升任枢机主教,后来被任命为奥斯蒂亚和韦莱特里教区的主教,这个教区的主教历来是枢机团团长。"
"他精通教会法和神学,是教廷中最有学问的人之一。
参与过教廷同意大利南部马克瓦尔特的和平谈判,也协助处理过十字军东征的事务。"
"他在枢机团中威望很高,为人刚直不阿,对前任教宗洪诺留三世过于温和的政策颇多不满,只是碍于身份一直没有公开表露。"
宝玉听了半天,忽然问了一句:"吉尔斯修士,这个新教皇……他厉害吗?"
吉尔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宝二爷,格列高利九世陛下的当选,对教会来说意味着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他精通教律,熟悉教廷运作,又有着坚定的意志和丰富的政治经验。他绝不会在世俗权力面前退缩。"
吉尔斯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我可以预见,他将来与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二世之间,恐怕不会太平。"
"为什么?"曹丕问。
吉尔斯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这……其中曲折颇多,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但两位公子只需知道,格列高利九世陛下是一位有手腕、有气魄的教宗,与他打交道,大顺使团不必担心对方软弱或糊涂。"
司马丹曹丕宝玉心里头同时在想,我们是为火真公主的婚事而来呀!
火真公主要嫁给腓特烈二世的儿子,亨利七世呀!
新教皇与圣神罗马帝国皇帝有龃龉,这对我们大顺来说不是什么好事吧!
吉尔斯告辞后,连夜写了一篇关于新教皇生平的文章,第二天一早呈给了司马丹。
司马丹展开羊皮纸,只见上面用拉丁文写得密密麻麻,他让宝玉逐字念给他听。
宝玉眯着眼,磕磕绊绊地念道:"乌戈利诺·迪孔蒂,生于1167年,罗马贵族出身。
他年轻时在博洛尼亚大学学习教会法,博洛尼亚大学是欧洲最古老的大学之一,那里的法学教育名满天下。"
"1198年,他的叔父英诺森三世将他擢升为枢机助祭。
在接下来的三十年里,他先后参与教会改革、十字军筹备、教廷财政管理等诸多事务,以公正严明著称。"
"1206年,他被任命为奥斯蒂亚和韦莱特里教区的主教。
这个教区的地位特殊——其主教历来是枢机团的团长,在教宗出缺时主持选举事务。"
"1216年,英诺森三世驾崩,乌戈利诺作为枢机团团长,主持了新教宗洪诺留三世的选举。
洪诺留三世当选后,对乌戈利诺颇为倚重,但在对神圣罗马帝国的政策上,两人存在分歧。
洪诺留三世倾向于妥协,而乌戈利诺则认为教会不应在世俗权力面前退缩。"
"1227年,洪诺留三世驾崩,乌戈利诺在枢机团选举中以十一票当选,取尊号格列高利九世。"
宝玉念到此处,抬头看了一眼司马丹。
"司马大人,这个写太正式了,像奏章。"
司马丹接过羊皮纸,仔细看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就是要正视。呈给陛下的文书,一字一句都马虎不得。"
宝玉坐在一旁,望着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
"子桓兄,你说林妹妹要是看见这白烟,她会写什么诗?"
曹丕想了想。"大约是'白烟散尽天边净,又是一朝圣父来'吧。"
宝玉摇了摇头。"她才不会写这种。她会写——'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这是朱熹的诗。"
"我知道。但林妹妹说,人生的道理,就在这些老句子里头。黑烟也好,白烟也罢,到头来都是春天。"
曹丕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一路上除了吃就是睡、念叨海妖烤鹅的宝玉,说出话还是有几分道理。
"行了,别念叨你的林妹妹了。"曹丕拍了拍他的肩膀,"收拾收拾,过几天咱们就要去见新教皇了。陛下交代的差事,才刚开始呢。"
宝玉回过神来,连忙点头。
"对对对,差事要紧,差事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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