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他们平时到底都在学些什么啊?
王德发跳了起来,手里挥舞着一张作废的生丝券。
“各位师兄,你们看这个。
当初魏公公封锁商路,咱们没钱买丝。
如果我去找商户借钱,空口白牙地说借我点钱,赚了分你一半,你们觉得有人会借给我吗?”
“肯定没有!”叶恒摇头,“商人重利轻离别,更怕血本无归。”
“对啊!”王德发一拍大腿,“因为没有信任!
但是,咱们搞了这个生丝券。
白纸黑字写着,凭券兑丝,官府背书,绝不赖账。
这就是契约!
有了这张纸,大家虽然心里打鼓,但还是敢把银子掏出来。
钱流动起来了,咱们才有本钱去蜀地买丝,才能把这笔大买卖做成!
如果没有这张契约,那些钱就只能死在库房里发霉,咱们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魏公公嚣张!”
王德发得意洋洋地总结道:
“所以说,契约是啥?
契约就是定心丸!
是胆子!
有了它,咱们才敢把饼做大!”
闻言,正心四杰都陷入思考。
眼前这胖子虽然说的都是大白话,但话糙理不糙。
是啊,靠官方背书的契约来先约定好,这样增量到时就不会担心被人独吞了。
此时,周通又站了起来。
“增量要想可持续,最关键是要保证公平。”
周通缓缓举起手中的那本《大夏律》。
“我想先问各位一个问题。”
周通看向四杰。
“你们觉得,律法是什么?
是杀人的刀?
是关人的锁?
还是用来教化百姓的戒尺?”
谢灵均想了想,答道:“律法者,辅德之具也。
惩恶扬善,以正人心,此乃圣人制法之初衷。”
“错。”周通毫不留情地反驳。
“如果律法只是用来惩恶的,那为什么恶人总是杀不完?
如果律法只是用来教化的,那为什么大牢里总是人满为患?”
周通放下书,走到黑板前,指着陈文之前画的那个代表增量的大圆圈。
“先生之前讲过一个理论,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这句话一出,四杰都愣住了。
“经济基础?上层建筑?”孟伯言眉头紧锁,在脑海中回忆着四书五经,却找不到任何对应的出处,“这是何意?
是指修房子要先打地基吗?可这跟治国有什么关系?”
谢灵均也是一脸茫然:“莫非是说,国库充盈了,才能修宫殿?但这似乎太浅显了吧?”
蹲在一旁嗑瓜子的王德发实在忍不住了。
“很简单!
啥叫经济基础?那就是饭碗!是生计!
啥叫上层建筑?那就是规矩,是脸面!”
王德发指着自己的肚子。
“你们想啊,我要是三天没吃饭,饿得前胸贴后背,眼看就要见阎王了。
这时候,你跟我讲什么非礼勿视,讲什么君子固穷,我会理你吗?
我只会想把你吃了!
那时候,什么礼义廉耻,什么王法家规,在饿字面前,统统都是狗屁!”
王德发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锦袍。
“可我现在吃饱了,喝足了,兜里还有银子。
这时候你再跟我讲规矩,讲体面,那我肯定听啊!
我还会跟你客客气气的,还会请你喝茶呢!
为啥?
因为我吃饱了撑的!
我有闲工夫去讲究了!”
这番话虽然粗俗不堪,甚至带着股子市井的痞气。
但听在四杰耳朵里,却是另一番滋味。
“饭碗,规矩。”谢灵均心道,“原来如此!
仓廪实而知礼节,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只是王师弟这话更直白。”
“话糙理不糙。”方弘也不得不点头。
叶恒心里则在想,怎么又是一个新鲜的理论。
他们平时到底都在学些什么啊?
还有这些理论,这陈山长到底是从哪本书上看来的,他怎么从来没听过呢。
没等他消化明白。
另一边,周通便又接着王德发的话道。
“德发说得对。
我再给大家举个例子。
“之前赵家村为什么乱?
是因为赵太爷不仁吗?
是因为村民刁钻吗?
不!
是因为赵太爷一个人霸占了全村的族田和公产!
他掌握了全村的经济基础,所以他可以随意制定家法,可以随意把人沉塘!
在这种情况下,你跟他讲仁义道德,那就是对牛弹琴!
因为他的屁股坐在了剥削的那一边,他的脑袋就不可能长出仁义的花来!”
四杰听得目瞪口呆。
这种赤裸裸的利益决定论,乍一听有点离经叛道,但细细一想,却又让人无法反驳。
“所以。”周通继续道。
“律法,也就是契约,它的根本作用不是教化,也不是杀人。
它是用来守护经济基础的。”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到外面做工,赵家村的经济基础已经变了,所以这上层建筑也需要随之改变。
因此我们在赵家村推行家庭永佃,推行公议会,就是为了重新分配这个经济基础。
让每一个村民都有地种,干活都有分红拿。
只有当大家都吃饱了饭,都有了恒产,这仓廪实而知礼节的教化,才能真正落地!”
周通看向大家。
“无恒产,则无恒心。
无恒心,则天下大乱。
律法的不只是定罪,更是定分!
是保护每一个人的饭碗,不被强权夺走!”
“这……”方弘张大了嘴巴,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律法竟然还能让大家干活更积极?
竟然是保护饭碗的?”
他一直以为自己读的《大夏律》是治国的工具,没想到在周通嘴里,它变成了保护百姓生计的盾牌。
这种视角的转换,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说得好!”
陈文站起身,带头鼓起了掌。
“周通讲的很好。
法治的尽头,不是严刑峻法,而是公平正义。”
“很多读书人读圣贤书,说是为了辅佐君王,是为了光耀门楣,是为了青史留名。”
陈文看着他们。
“可是他们的眼里,只有朝堂,只有君父,只有那个高高在上的大义。
可是你们又有谁真正站在百姓的立场上,替他们想过哪怕一分一毫?”
“他们争的是道统,是正溯。
可百姓要的,只是一口饱饭,一个安稳的家!”
“这……”方弘脸色煞白,羞愧地低下了头,“我们,我们以前……”
“不用羞愧。”陈文叹了口气,“这也不怪你们,毕竟你们还年轻。”
他走到讲台边缘。
“但我们致知书院的道不一样。”
陈文的话铿锵有力。
“我们不站任何阵营,我们也不争什么道统。
因为我们永远只有一个立场。
那就是百姓!
这才是读书人该站的立场!
这才是真正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这番话,让四杰感觉灵魂都在颤栗
以前他们读书,是为了光宗耀祖,是为了青史留名。
但今天,他们第一次感觉到了肩上那份沉甸甸的,对天下苍生的责任。
陈文接着说道。
“只会抱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们必须破局,蹚出新路,做足增量。”
“为百姓破局!
不能让他们只在那一亩三分地上卷,我们要开辟工商业,让他们多一条活路!
这就是财富的增量!”
“为读书人破局!
不能让他们只在八股文的故纸堆里卷,我们要开辟实务学,让他们去学算账,学律法,学格物!
这就是出路的增量!”
陈文看着四杰。
“为生民立命,不是一句空话。
它的意思,是为天下的百姓,去创造一个又一个的增量!
去把这天下的饼做大!”
“这就是我们致知书院正在做并且会一直做下去的事。”
“这就是我们致知书院的道。”
“对外做增量,对内定契约。
两者互为表里,缺一不可。
无增量,则陷内卷。
无契约,则增量不可持续。”
“这就是经世致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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