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 自我怀疑的三魁：这胖子到底真傻还是假傻？
“让开！
闲杂人等退避！”
几名身穿紫色夹棉袄的恶奴蛮横地推开四周的举子，生生在狭窄的下马牌坊前劈开了一条通道。
肖景明大步流星走在最前。
在他身侧，魏云深也走了过来。
柳承翰则披头散发地跟在后头，整个人游离在尘世之外。
而在三魁身后，正心四杰低眉顺眼地跟随。
冤家路窄。
两支队伍，在下马木牌坊正下方，再度迎面撞了个正着。
肖景明的脚步一顿。
一眼便瞧见了正站在周通身旁的王德发。
“哟！
这不是咱们致知书院的王大总管么？
王举人，第一场经义大考，你在龙门前头那出泥瓦匠战弹棉花寡妇的好戏，如今可在神京各大茶馆里传为美谈呢！”
肖景明冷声讥讽：
“方才第二场，考的可不是市井小调，而是实打实的刺史陈情大表！
不知这回……
王大总管可曾又在卷面上，替哪家铺子打了欠条？
又或者……
在天子明诏里，给皇上进献了什么不入流的市井歪理啊？
哈哈哈哈！”
身旁的魏云深亦是跟着附和道：
“大夏公文体制森严，一字逾矩便是僭越，某些走惯了下三滥路数的人，怕是连表文的抬头与抬格都没搞明白，早被考官划进黜落卷咯！”
身后的数十名紫阳门生哄堂大笑，引得满街士子纷纷驻足观望。
“哎呀！
肖解元！
你们……你们快别提了啊！”
一道哀嚎声，自王德发嘴里爆了出来！
众人皆是一愣。
“完了！
胖爷这回怕是真要把这身皮给剥了啊！”
王德发像是被说中了痛处一般，满脸羞愧地把大胖脸凑到肖景明跟前，自怨自艾地自曝家丑起来：
“肖解元，不瞒您说，我一进了号舍，脑子就转不动了！”
“我想着那十万流民饿得嗷嗷叫，两省官兵动了刀枪，这朝廷哪能真派大军去砍脑袋啊？
杀人多伤和气啊！
我一犯糊涂，我就在表文里异想天开，请皇上直接明发天子大赦令，说老百姓抢饭吃是天灾求生，概不追究，免了一切死罪。”
说到这里，王德发心虚地往贡院方向瞄了一眼，缩着脖子擦汗：
“然后……然后我又怕朝廷怪罪，觉得没人顶罪不行。
我就在表文里胡乱写，让豫州刺史在流民营前立个大告示悬赏。
说普通饥民无罪，但谁要是能把带头杀人纵火的真恶霸绑送官府，官府当场赏他精粮五十石，还封他当流民营的里长……
让他们流民自个儿咬自个儿，自个儿抓自个儿……”
王德发越说声音越小，两只胖手不停地搓着衣角，满脸都是闯了大祸的惶恐：
“最后收尾的时候，我见冀州怕运粮麻烦，我还脑子一热，写什么给流民青壮头上缠红布头巾，发给号衣，编成大夏护粮义民大营，让他们自己组织民夫帮官府把粮食押运回豫州受灾的家乡……”
王德发长长哀叹一声，颓然耸拉下肩膀，看着肖景明快要哭出来了：
“肖解元，魏公子，您二位饱读诗书，您给胖爷掌掌眼……
我这又是大赦，又是悬赏，又是搞什么义民营的……
这不全成了江湖草莽的胡闹做派了吗？
晏阁老看了这道表文，会不会直接判我个大逆不道的大罪，把我关进刑部大牢啊？”
满场寂静。
寒风呼啸。
肖景明与魏云深，脸上的笑容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肖景明是谁？
他是礼部尚书一手调教出来的精英。
魏云深是谁？
他是皇商门阀里精于算计的核心智囊。
他们不是傻子！
他们是这世间最顶尖的聪明人！
刚才王德发这一看似荒诞不经的市井胡话，听在这两个官僚天骄的耳朵里，不亚于晴天霹雳。
大赦天下以消民怨，瞬间拆除十万饥民对抗朝廷的死结。
立赏五十石精粮与里长官帽，利用底层贪欲与求生本能，让流民自相残杀，兵不血刃斩获真凶首恶向朝廷交差。
赐予义民编制，化暴民为义军，更是顺水推舟解决了大夏两百年来最头疼的跨省运粮民夫不足之天下大难。
这三招……
没有半句圣人空言。
没有半点规制拖沓。
可若是真真切切放在那血流成河的两省界口，放在那十万即将暴动的流民大营里……
每一招，皆是直插人性软肋。
每一招，皆是杀伐果断的通天神策。
肖景明的心脏抽搐了一下。
这死胖子……
这死胖子到底是真是假？
这等连内阁首辅都要拍案叫绝的绝世行政闭环，难道真是他一个开当铺的市井无赖，在号舍里瞎猫碰死耗子胡思乱想出来的？
而在肖景明身后。
原本神色游离的柳承翰，在听清王德发这三道方略的刹那……
柳承翰整个人更是心神俱震。
他在号舍里咬破嘴唇，撕碎试卷，哭得撕心裂肺……
他自诩当代第一书痴，想破了脑袋，也仅仅只能想出一个异地借粮，来年加倍偿还的无根之法。
他空有一腔悲悯，却连一粒米都变不出来！
可眼前这个满嘴大蒜味的小丑……
他竟然用市井语言，把天子之至仁、法家之至势、草莽之至智，浑然天成地熔铸在了一炉。
那是真正能救活十万条人命的活法啊！
他看了看王德发那张看似憨厚无辜的胖脸，又看向了一旁神色清冷如雪的苏时。
柳承翰浑身发冷。
这场输了。
自惭形秽。
万丈绝望。
而肖景明此刻嘴唇颤抖了半天，面对王德发那张满是求知欲的胖脸，竟然连一个字的反驳都挤不出来！
“呵……”
就在此时，一声轻描淡写的嗤笑，打破了死寂。
顾辞手中的折扇在胸前潇洒地挽了一道优美的青影，在王德发的肥肩之上。
“德发，考试完就别想上一场的事了。”
顾辞眉梢轻挑。
“况且，肖兄与魏兄乃是朝廷公卿栋梁，肚子里装的都是千秋大略，哪里有闲工夫给你这等市井偏门掌眼？”
顾辞似笑非笑地道了一句：
“肖兄，多谢借道。”
“咱们后日第三场……
活时政策论，金銮殿前，再好生领教。”
言毕。
顾辞一甩宝蓝大氅，未曾再看紫阳众人一眼，带着苏时、张承宗、周通、李浩，大步流星跨过了下马牌坊。
王德发更是心领神会，临走前还不忘回过头，冲着肖景明与魏云深，挤了挤眼睛，咧开大嘴。
“哈哈哈！”
畅快淋漓的笑声穿透暮色风雪，致知六子的身影，转瞬消失在长街尽头。
唯留下紫阳书院精锐门生，神色阴晴不定，久久无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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