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8章 藤椅下的落叶与药香
深秋的阳光,像是一坛酿了许久的陈酒,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玻璃窗,斜斜地泼进屋里,带着一种醉人的、却也带着凉意的暖意。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上下翻飞,像一群不知疲倦的精灵。
老李坐在那张伴随了他大半辈子的藤椅上,藤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那是岁月摩擦出的、独一无二的叹息。他手里捏着一小撮烟丝,正试图往烟锅里填,可那双枯瘦如老树皮的手,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烟丝撒了一半,落在了他的裤腿上,也落在了藤椅下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的落叶上。
阿黄趴在藤椅旁边的地板上,下巴搁在自己的前爪上,耳朵却竖得直直的。它没有像往常那样一听到塑料袋的声音就兴奋地摇尾巴,而是睁着一双温润的褐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李那只颤抖的手。
“咳……咳咳……”
一阵压抑的、仿佛要从胸腔深处撕裂出来的咳嗽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老李猛地弯下腰,用手捂住嘴,咳得整个肩膀都在耸动,藤椅也随之剧烈摇晃。
阿黄“霍”地一下站了起来,喉咙里发出焦急的低呜。它绕着藤椅转了两圈,最后用湿漉漉的鼻子,轻轻拱了拱老李垂在地上的手背。那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在问:“你还好吗?”
老李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直起腰,大口喘着气。他看着阿黄,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吃力的笑容,声音沙哑:“没事……老毛病了,天一凉,这肺管子就跟你闹别扭。”
他弯腰,想去捡裤腿上的烟丝,却又因为一阵眩晕,不得不扶着藤椅的扶手慢慢蹲下身。阿黄见状,立刻凑过去,用它那温热粗糙的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老李的手背,像是在帮他擦拭并不存在的汗水,也像是在传递某种无声的安慰。
老李叹了口气,终于放弃了抽烟的念头。他把烟锅和烟丝包随手搁在窗台上,那包烟丝,还是夏天的时候,隔壁小卖部的王胖子看他可怜,送给他的一小包劣质烟丝,平时他都舍不得抽,只在想念亡妻的时候,才慢悠悠地卷上一锅。
“阿黄啊,”老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天,是一天比一天冷喽。”
阿黄听不懂全部的话,但它听懂了“冷”这个字。它抬起头,望向窗外。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有几片打着旋儿落下来,像一只只疲惫的蝴蝶。其中一片,刚好飘进了窗台,落在了老李刚才放烟丝的地方。
阿黄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几秒,忽然转身,小跑着出了屋子。
院子里,风确实大了些。阿黄在落叶堆里嗅了嗅,然后低下头,精准地叼起一片颜色金黄、形状完整的叶子。它并没有像以前叼石头那样欢快地跑回屋,而是步伐沉重地,一步一步挪回了堂屋。
它把那片叶子,轻轻地放在了老李的脚边。
老李正费力地想要从藤椅上站起来,想去倒杯水喝。看到阿黄叼回来的叶子,他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傻狗,这叶子有什么用?又不能当柴烧,也不能当饭吃。”
他绕过叶子,颤巍巍地走向墙角的橱柜。阿黄却固执地又把叶子叼了起来,这一次,它直接走到了藤椅旁边,把叶子放在了刚才老李撒烟丝的地方——那是藤椅下最干燥、也最避风的角落。
然后,它又跑了出去。
一趟,两趟,三趟……
阿黄不厌其烦地在院子与堂屋之间往返。它不再叼金黄的叶子,而是开始叼那些半黄半绿、甚至已经有些干枯卷边的叶子。它把叶子一片一片,码放在藤椅周围的地上,像是在为自己和老李构筑一个小小的、由落叶组成的堡垒。
老李端着水杯,看着阿黄忙碌的身影,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他想起春天的时候,阿黄也是这样,叼着河边新发的嫩柳枝,放在他的脚边,那时它是在邀他去散步。夏天,它叼回被雨水打落的青杏,放在他的鞋边,那时它是在分享它的“猎物”。
而现在,它叼回落叶。
它不懂什么是衰老,不懂什么是死亡,它只是本能地感觉到,它的主人,它的老李,正在像这些落叶一样,一点点失去水分,失去活力,正在无可挽回地走向凋零。所以它也要像秋天收藏食物一样,把这些落叶收藏起来,好像这样就能留住些什么,留住那个会摸着它的头说“跟我回家吧”的人。
“阿黄……”老李的声音哽咽了。他放下水杯,杯子里的水晃了出来,洒了一地。他慢慢地、艰难地重新坐回藤椅上,伸出手,抚摸着阿黄毛茸茸的头顶。
阿黄终于停止了叼叶子的动作,它趴回原来的位置,把头搁在老李的拖鞋上。拖鞋里,还残留着老李脚上淡淡的、混合着肥皂和泥土的气味。
阳光慢慢偏移,藤椅下的阴影拉长,将那些金黄的落叶和相依为命的一人一狗笼罩其中。空气里的药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压过了烟草的味道。那是老李每天都要喝的、黑得像墨汁一样的汤药,碗底总是沉着几片干枯的甘草和陈皮。
阿黄不喜欢那个味道,但它喜欢老李喝完药后,会给它一小块冰糖,那是老李从他孙女过年送来的糖果里,省下来藏在铁盒子里的宝贝。
今天,老李没有吃药。他只是坐着,一只手搭在阿黄的背上,感受着那温热的、起伏的生命。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摩挲着藤椅扶手上一处磨得光滑的凹痕,那里,曾经是一个年轻力壮的工人,无数次握着扳手留下的印记。
“阿黄啊,”老李又开始呢喃,声音轻得像梦呓,“等我走了……你可怎么办哟……”
阿黄抬起头,用它湿润的鼻子蹭了蹭老李的手心,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说:“我不怕,我在这儿。”
老李看着它,浑浊的眼里满是心疼和无奈。他知道,自己给不了阿黄未来了。他甚至想,是不是该趁着这几天精神还好,去找找隔壁院的张屠户,托他给阿黄找个好人家。阿黄还年轻,不能陪着自己在这空屋里等死。
这个念头一起,老李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他猛地咳嗽起来,这一次,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他捂着嘴,咳得弯下了腰,眼泪都咳了出来。
阿黄吓得“汪”地叫了一声,它围着老李打转,焦急地用爪子扒拉着他的裤腿,甚至试图用嘴去拉他的衣袖。
老李好不容易缓过气,他看着阿黄惊慌失措的样子,那点狠心,瞬间就被击得粉碎。他伸出手,把阿黄的头紧紧搂进怀里,脸颊贴着它粗糙温暖的毛发。
“不走……不找别人……”他沙哑地说,像是在对阿黄承诺,也像是在对自己妥协,“咱俩……就在一块儿……死也在一块儿……”
阿黄似乎听懂了,它不再挣扎,而是温顺地依偎在老李怀里,一动不动。
暮色四合,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屋里的光线变得昏暗,那些散落在藤椅下的落叶,在昏暗中失去了颜色,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影子。
老李摸索着打开了那盏15瓦的节能灯,昏黄的灯光下,一人一狗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投射在满是裂纹的墙壁上,像是一幅古老而悲伤的壁画。
老李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阿黄均匀的呼吸声,听着窗外风吹落叶的沙沙声,听着自己胸腔里那沉重而缓慢的、像老旧风箱一样的呼吸声。
他知道,这个秋天,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而阿黄,它不懂什么秋天,不懂什么离别。它只知道,它的世界里,有烟草味,有药味,有落叶的味道,有老李的味道。只要这些味道还在,只要老李还在它的身边,它就是安全的,就是幸福的。
它把下巴重新搁回前爪上,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想: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还要陪老李去看护城河的柳树。还要去捡落叶。还要守着他。
藤椅下,落叶无声。药香袅袅。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像一条永不回头的河。
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线天光,屋内的昏黄灯光像是被浓稠的夜色稀释过,显得愈发单薄无力。老李没有起身去拉窗帘,任由窗外黑魆魆的树影投在玻璃上,随着晚风诡异地摇曳,像极了某种窥探的鬼魅。
阿黄却不安稳。它虽然闭着眼,但耳朵始终机警地抖动着。它听到了老李呼吸中那越来越明显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嘶鸣声,也听到了他试图压抑却终究未能忍住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痰鸣。
“咳……嗬……嗬……”
这声音让阿黄浑身的毛都微微炸了起来。它猛地睁开眼,站起身,用脑袋顶了顶老李垂在藤椅边的手。那只手冰凉,而且还在轻微地颤抖。
老李没有像往常那样回应阿黄的触碰。他只是瘫在藤椅里,眼睛半阖着,望着天花板上那块因为漏水而发霉的斑痕,仿佛那里有什么他看了一辈子也看不厌的风景。
阿黄急了。它开始在屋子里焦躁地转圈,爪子在地板上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它跑到门口,用爪子挠了挠门板,又跑回来,用湿冷的鼻子去拱老李的脸颊。它想带他出去,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出去走走,也许走一走,这难受的劲儿就过去了。
“阿黄……别闹……”老李的声音气若游丝,他费力地抬起手,在阿黄头上敷衍地拍了拍,手刚抬起来,就又无力地垂了下去,“我……我歇会儿就好……”
他的话语被一阵更剧烈的咳嗽打断。这一次,他咳得几乎要从藤椅上滑下来,一只手死死抓住胸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阿黄不再犹豫了。它猛地转身,冲到墙角那个积满灰尘的碗柜前,后腿站立,前爪扒拉着柜门。柜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它够到了最上层,那里放着老李平时吃的药——几板散装的、花花绿绿的药片,还有一个装着棕色液体的玻璃瓶。
阿黄叼起那个棕色瓶子,那是老李每次咳得厉害时喝的糖浆。它笨拙地用牙齿拧开瓶盖,然后叼着瓶子跑到藤椅边,把瓶口凑到老李的嘴边。
粘稠的、带着甜腻糖浆味的液体流了出来,洒了老李一脸,也洒在了他洗得发白的旧毛衣上。老李被这冰凉的液体刺激得微微睁开了眼,他看着眼前这个焦急地、笨拙地试图给他喂药的毛孩子,浑浊的眼底泛起一片破碎的温柔。
“傻……傻狗……”他喘息着,用尽全身力气,抬起颤抖的手,接过那个小瓶子,仰头灌了一口。甜腻的药液滑过喉咙,暂时麻痹了那火烧火燎的痒痛。
他靠在藤椅上,大口喘着气,看着阿黄。
阿黄蹲坐在他脚边,仰着头,褐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担忧和不知所措。它不明白为什么它的主人越来越虚弱,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它叼回来的落叶、它温暖的陪伴,都无法阻止这种可怕的衰退。
老李伸出手,这一次,他的手稳了一些。他轻轻擦去阿黄嘴角沾着的糖浆,低声说:“阿黄,去……把我的外套拿来。”
阿黄听懂了“外套”这个词。那是挂在门后、带着老李身上全部气味的一件深蓝色劳动布外套。它立刻跑过去,用嘴衔起那件厚重的外套,又跑了回来。
老李接过外套,没有穿,而是把它铺在藤椅上,然后费力地挪动身体,将自己更深地陷进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外套里。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对阿黄说:“上来。”
阿黄犹豫了一下,还是顺从地跳上了藤椅。藤椅发出不堪重负的**,但它撑住了。阿黄蜷缩在老李的腿边,尽量不占用太多空间。
老李的手,轻轻搭在阿黄的后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他的手很凉,阿黄的毛很暖。
“阿黄啊……”他又开始呢喃,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人老了……就像这秋天的叶子……风一吹……就落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攒力气,又似乎在确认什么。
“我怕是……等不到明年春天了……”
阿黄抬起头,舔了舔他的手心,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反驳他。
老李苦笑了一下,眼角渗出浑浊的泪花,很快就被皱纹吸收了。
“我走了以后……你怎么办哟……”他喃喃自语,更像是在问自己,“谁给你热粥喝?谁给你搭窝?谁带你去看柳树?”
这些问题,阿黄无法回答。它只能更紧地挨着老李,把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仿佛这样就能捂热他冰凉的身体,就能留住他即将消散的生命。
屋外,风更大了。吹得窗户哐哐作响,也吹得院子里的落叶漫天飞舞。一片枯黄的梧桐叶,被风卷着,贴在了窗户玻璃上,像一只不甘心的、想要窥探室内的眼睛。
老李的眼皮越来越沉,药力和疲惫终于战胜了咳嗽。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只是偶尔还会发出一两声含糊的呓语。
阿黄没有睡。它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守护神。它听着老李的呼吸,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落叶拍打窗户的细响。
它不懂什么是死亡,但它本能地感觉到,某种巨大的、它无法理解也无法抗拒的力量,正在将它和老李分开。这种恐惧,比饥饿、比寒冷、比任何它经历过的危险都要可怕。
夜深了。
屋里的钟,发出了沉闷的“咔哒”一声,指向了午夜。
老李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嘴里模糊地喊了一声:“……秀芬……”
那是他亡妻的名字。
阿黄不懂这个名字,但它听到了老李语气里的悲伤。它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老李的手背,仿佛在说:“我在这儿,别怕。”
老李似乎感受到了,他不再躁动,呼吸重新变得平缓。
阿黄重新趴好,把头搁在老李的外套上。那上面,烟草味、铁锈味、汗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它全部世界的中心。
它闭上眼睛,在睡梦中,它似乎又回到了春天。它叼着嫩绿的柳枝,奔跑在护城河边,身后,是那个穿着蓝色工装、笑声爽朗的老李,正大声喊着:“阿黄!慢点跑!等等我!”
梦境很暖,现实很凉。
藤椅下,那些被阿黄辛辛苦苦叼回来的落叶,静静地躺着,在深夜里,为这一对相依为命的孤苦灵魂,守着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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