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7章 藤椅下的落叶与药香 深秋护城河
深秋的护城河,风里已经带了霜气。
河边的柳树上,最后几片枯黄的叶子像老人干瘪的手指,紧紧抓着枝桠不放,却终究抵不过一阵突如其来的大风,打着旋儿飘落下来,落在了老李的头顶。
老李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薄棉被。他颤巍巍地抬起手,摸了摸头顶的落叶,没舍得扔,只是轻轻捏在指尖看了看,又放进了腿上的旧报纸堆里。
“阿黄,回家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带着浓重的痰音。
趴在轮椅旁水泥地上的阿黄立刻竖起了耳朵。它老了,原本油亮的黄毛如今灰白交错,尤其是嘴边的毛,已经全白了,像沾了霜。它站起来时,后腿有些打颤,那是去年冬天落下的病根——老李住院那会儿,它在雪地里守了三天,冻坏了关节。
但它还是快步绕到轮椅后面,熟练地用鼻子顶住轮椅的推手,那是它的“刹车”和“方向盘”。
一人一狗,就这么慢慢地往回走。
这条从护城河到筒子楼的路,他们走了十几年。以前是老李牵着阿黄,阿黄蹦蹦跳跳地回头等老李;后来是老李拄着拐杖,阿黄在旁边亦步亦趋;现在,是阿黄推着老李。
路还是那条路,只是两边的店铺换了好几茬。以前卖糖葫芦的老头死了,以前修自行车的摊子拆了,以前总爱逗阿黄的小姑娘长大了,嫁去了外地。
只有阿黄和老李,还在。
“咳……咳咳……”
刚走到一半,老李突然弯下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那声音像是从肺腑最深处被硬生生扯出来的,带着撕裂般的痛楚。轮椅都跟着震动起来。
阿黄吓得立刻停住,绕到前面,两只前爪搭在老李的膝盖上,焦急地舔着他的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它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让它害怕的味道——不是烟草味,而是铁锈似的血腥味,混杂在药片和衰老的气息里。
老李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喘着粗气,从怀里摸出那个掉了漆的铝制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水。他的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大半,打湿了前襟。
“没事……阿黄,没事……”他喘匀了气,摸了摸阿黄的脑袋,指缝间全是它粗糙的毛发,“老毛病了,秋天燥,气管受不了。”
阿黄不懂什么叫“气管”,它只知道主人每次这样咳嗽,整个人都会变小一圈,眼睛也会失去光彩。
回到家,筒子楼的一楼,那间只有二十平米的小屋。
屋里很暗,白天也要开着灯。一股浓重的药味混杂着淡淡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老李的烟草余香。
老李费力地从轮椅上挪到那张唯一的藤椅上。那是他妻子在世时买的,如今藤条已经断了好几根,用麻绳捆着,坐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叹息。
阿黄熟门熟路地跳上藤椅旁的旧沙发——那是它专属的领地。它看着老李从床头柜上拿出一个又一个药瓶,白的、黄的、蓝的,像吃糖豆一样塞进嘴里。
“一、二、三、四……”阿黄歪着头数着,数到第四个,它就觉得不安,因为它记得,上个月只有三个。
老李吃完药,疲惫地靠在藤椅上,闭上了眼睛。阳光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窗,在他脸上切割出斑驳的光影,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苍老。
阿黄跳下沙发,走到门口,又走回来,在老李的脚边趴下。
它闻到了风里的味道。
不仅仅是秋天的味道,还有一种更干燥、更冷冽的味道。它抬起头,看着窗户上的裂缝,那里正往里灌着风。
它记得去年这个时候,老李也是这样躺着,然后就被救护车带走了。那天的风,比今天还大。
阿黄突然站起来,走到墙角,那里堆着老李夏天收集的旧报纸。它用嘴巴叼起几张,又跑到门口,把报纸铺在门槛的风口处,试图挡住那些钻进来的冷风。
做完这些,它又跑到院子里,那里有几棵老槐树。
秋风扫落叶,满地都是金黄。阿黄在落叶堆里嗅了嗅,挑拣着最完整、最干燥的几片。它不喜欢湿漉漉的叶子,那样会让老李的风湿更严重。
它叼起一片叶子,跑回屋里,放在老李的藤椅下面。
再叼一片。
再叼一片。
不一会儿,藤椅下面就铺上了一层厚厚的、金黄的落叶地毯。阿黄趴在上面,觉得这样暖和多了,也能挡住从下面透上来的寒气。
老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着脚边忙碌的阿黄,看着藤椅下那一小堆落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覆盖。
“傻狗……”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给我铺窝。”
他伸手想摸摸阿黄,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只能任由那只手垂在藤椅的边缘。
阿黄叼着最后一片叶子回来时,老李已经睡着了。
他的呼吸很轻,很浅,胸口起伏微弱。阿黄把叶子轻轻放下,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它凑过去,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老李的手背,感觉到那皮肤冰凉的温度。
它的尾巴耷拉下来,耳朵也贴向头皮,整个身体都缩成了一团,紧紧挨着藤椅。
屋里很静,只有墙上那只老旧挂钟的滴答声,还有老李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阿黄睡不着。
它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这种感觉,就像那天老李把它从垃圾桶边带回家时,它虽然饿得发昏,却依然警惕着人类的手;也像去年冬天,老李被抬上救护车时,它拼命想跳上去却被邻居抱住的绝望。
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知道,那个东西,和老李身上的药味一样,越来越浓了。
傍晚的时候,隔壁卖早点的王婶端着一碗热粥过来了。
“老李,还没做饭吧?给你带了点,稠的。”王婶隔着窗户喊了一声,看到屋里昏暗,又探头进来,“哟,这屋里怎么弄得跟个树林子似的?”
她看到满地的落叶,有些好笑。
老李被惊醒,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阿黄用脑袋顶住了膝盖,不让动。
“没事,王嫂,阿黄……阿黄怕冷,给它铺的。”老李尴尬地笑了笑,咳了两声。
“哎哟,你个老头子,对自己抠-抠-搜搜,对条狗倒是舍得。”王婶把粥放在桌上,看着老李灰败的脸色,叹了口气,“这两天咳得厉害不?去医院看看吧,别硬撑着。”
“不去,不去……”老李摆摆手,“去医院就是花钱买罪受,最后还得死那儿。我就在这儿,挺好。”
王婶还想说什么,却见阿黄突然站起来,冲着门外龇了龇牙,发出低低的警告声。
门外,是那个总来催水电费的物业小张。
“李大爷,这季度的水电费……”小张推了推眼镜,看到满屋落叶,皱了皱眉,“您这屋里卫生可得注意点,这都入秋了,别招虫子。”
老李没说话,只是从枕头下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递过去。
小张数了数,嘟囔了一句:“还差五块。”
阿黄突然冲过去,对着小张“汪”地叫了一声,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凶狠劲儿,吓得小张后退了一步。
“行行行,不要了!”小张讪讪地收起钱,快步走了。
王婶看着这一人一狗,眼眶有些发红,摇摇头也走了。
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老李看着阿黄,突然觉得很累。他连骂阿黄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怀里掏出半包皱巴巴的“大前门”,抽出一根,想点上,手却抖得根本对不准火苗。
阿黄凑过去,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把烟从他指间叼了出来,放在了桌上。
它不喜欢烟味,但它更喜欢老李不抽烟的样子。因为每次老李抽烟,咳得会更厉害。
老李怔怔地看着它,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阿黄啊阿黄……”他哽咽着,伸手抚摸着阿黄满口黄牙的嘴,“我对不起你啊……我怕是……没法再陪你几个秋天了。”
阿黄不懂什么叫“对不起”,也不懂什么叫“没法再陪”。
它只知道,主人哭了。
它把头搁在老李的膝盖上,伸出粗糙的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他脸上的泪痕。
咸的。
它不喜欢这个味道。它喜欢主人给它热粥时,手心里那股暖烘烘的米香味。
夜深了。
老李在藤椅上睡着了,睡得很沉,连咳嗽都停了。阿黄知道,这是不好的征兆,它听过隔壁张大爷去世前,也是这样安静。
它没有睡。
它守在门口,耳朵竖得直直的,听着楼道里的每一个动静。它怕错过老李喊它的声音,怕错过开门的脚步声。
窗外,风更大了,吹得窗户哐哐作响。
一片落叶被风吹进屋里,落在了阿黄的鼻尖上。
阿黄打了个喷嚏,醒了过来。
它看看藤椅上的老李,又看看窗外漆黑的夜。
它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的桂花树下,那是老李生前最喜欢坐着喝茶的地方。
它在树根旁刨了刨,那里有一块它埋了很久的宝贝——那是去年老李给它的一块猪骨头,它舍不得吃,藏了起来,想留给老李,结果老李病了,忘了吃,后来就再也嚼不动了。
骨头已经发霉了,散发着一股腐朽的味道。
阿黄把骨头叼起来,又跑回屋里。
它把骨头放在老李的脚边,然后趴在藤椅下面,在那堆它精心收集的落叶上,蜷缩成一团。
它做了一个梦。
梦里,它还是那只瘦骨嶙峋的小狗,趴在垃圾桶边瑟瑟发抖。一个穿着蓝色工装、身上有铁锈味和烟草味的男人走过来,蹲下身,对它伸出粗糙的大手。
“小可怜,跟我回家吧。”
男人的声音很温柔,不像现在这样沙哑。
阿黄在梦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蹭那只手。
它想说:“好。”
它真的好想说。
可是当它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屋里静得可怕。
老李依然靠在藤椅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阿黄跳上藤椅,凑过去,舔了舔老李的脸。
没有反应。
它又叫了两声,声音凄厉得不像它自己。
老李再也没有醒过来。
但他脸上很平静,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在梦里,也回到了那个护城河边,柳絮纷飞的春天。
阿黄不知道什么叫“死亡”。
它只知道,那个人,那个给它热粥、给它搭窝、陪它看了一辈子风景的人,不会再动了,不会再喊它“阿黄”了,不会再在咳嗽的时候摸摸它的头了。
它守在藤椅旁,守着那堆落叶,守着那股正在慢慢消散的、混杂着烟草和药香的味道。
从清晨,到黄昏。
邻居们来了,警察来了,殡仪馆的人来了。
他们要把老李抬走。
阿黄疯了一样冲过去,咬住担架的一角,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它不想让他们把老李带走,它觉得只要他们不走,老李就会醒过来。
王婶红着眼圈,强行把阿黄抱开。
“阿黄,听话……老李去了很远的地方,不回来了……”王婶哽咽着说。
很远的地方?
阿黄不懂。
但它知道,那个给它热粥的人,那个身上有烟草味的人,那个喊它“阿黄”的人,不见了。
担架被抬走了,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阿黄,还有满屋子的药味,和藤椅下那堆金黄的落叶。
阿黄跳上藤椅,趴在老李刚才躺过的地方。那里还有余温,还有他的气息。
它把头埋在臂弯里,发出了一声极其悲伤、极其悠长的哀嚎。
那声音,穿透了筒子楼的墙壁,飘向了护城河的方向。
秋风又起,卷起地上的落叶,像是在为谁送行。
阿黄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耳朵竖了起来,尾巴无力地垂着。
它在等。
它相信,只要等得够久,那个人就会回来的。
就像以前他买菜回来,总会拍拍裤腿上的土,对它笑着说:“阿黄,走,回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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