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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0章 药香氤氲的黄昏


老李咳血的第三天,空气里开始有药味了。

不是枇杷叶水那种清苦的味道,而是真正的中药味——从砂锅里熬出来,又苦又涩,带着根茎叶混合的复杂气息,在屋子里盘旋不去,渗进每一道墙缝,每一件家具,甚至阿黄蓬松的毛发里。

砂锅是刘婶送来的,黑褐色的陶土,肚大口小,刘婶说这种锅熬药最好,不跑药性。老李起初不肯要,说“没那么严重”,刘婶把锅往桌上一搁,双手叉腰:“老李头,你跟我还客气?当年我家那口子病着,你半夜背他上医院,我说过客套话没?”

老李不说话了,低头咳嗽,咳得肩膀直抖。阿黄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咽。

刘婶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药方我请老中医开的,治肺的老方子,抓了七天的量。你先喝着,有用咱们接着喝,没用咱再想别的法子。”她从布袋里掏出一捆捆用草纸包好的药材,在桌上摊开,黄褐色的根茎,深绿的叶子,还有白色的、像树皮一样的东西。

“这是川贝,化痰的。这是杏仁,润肺的。这是甘草,调和药性的……”刘婶一边分拣一边念叨,阿黄凑过去闻,被那浓烈的气味呛得打了个喷嚏。

刘婶看看它,笑了:“你这狗鼻子灵,闻不惯吧?”她摸摸阿黄的头,“可你得习惯,往后这屋里,怕是要天天闻这味儿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眼睛却看着老李。老李坐在藤椅里,闭着眼,像是没听见,可阿黄看见,老人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刘婶当天下午就开始熬第一副药。她在院子里支了个小煤炉,砂锅架上去,倒满水,药材一样样放进去。水开时,白色蒸汽混着药味腾起来,在深秋清冷的空气里凝成一片氤氲的雾。

阿黄趴在屋檐下,远远看着。它不喜欢这个味道,太苦,太涩,像把整个秋天的萧瑟都熬进了这锅水里。可它知道,这是给老李的,是能治咳嗽的,所以它只是趴着,耳朵竖着,鼻子不时抽动,把那股讨厌的气味吸进肺里,又呼出来。

药熬了整整一下午。

刘婶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炉边,手里纳着鞋底,时不时看一眼火。火不能大,大了药性就跑了;也不能小,小了熬不透。要文火慢熬,像熬日子一样,急不得。

老李中间出来过一次。他披着外套,扶着门框,看院子里那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的药。刘婶抬头看见他,连忙摆手:“进去进去,外头风大,仔细又咳。”

老李没动,站了一会儿,忽然说:“麻烦你了。”

“说这话。”刘婶低头继续纳鞋底,针在发间抿了抿,“街坊邻居的,谁还没个难处。”

老李又站了片刻,才慢慢转身回屋。阿黄跟进去,看见老人坐在床沿,手撑着膝盖,头垂得很低。那背影在昏黄的室内光线下,显得单薄而脆弱,像一张被岁月揉皱又展开的纸。

“阿黄。”老李忽然叫它。

阿黄走过去,用脑袋蹭他的手。

“我是不是……真的老了?”老人问,声音很低,像在问阿黄,又像在问自己。

阿黄不懂什么叫“老”,但它能感觉到,老李的身体确实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的秋天,老李还能扛着竹竿打柿子,现在走几步路就要喘;从前咳嗽几声就过去了,现在一咳就是一早上;从前的手掌温暖有力,现在冰凉,还总在抖。

可它还是蹭着老人的手,一下一下,用尽全力。老不老有什么关系呢?你是老李,就够了。

黄昏时分,药熬好了。

刘婶用布垫着手,把砂锅端进屋。深褐色的药汁在锅里晃动,倒进碗里时,黏稠得能拉出丝。满屋子都是那股又苦又涩的气味,浓得化不开。

“趁热喝。”刘婶把碗递过去。

老李接过碗,看着碗里黑黢黢的药汁,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深吸一口气,像要跳进冷水一样,闭上眼,仰头“咕咚咕咚”往下灌。喝得太急,呛着了,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药汁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阿黄急得直打转,刘婶连忙拍老李的背:“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

一碗药喝完,老李的脸皱成了一团。刘婶赶紧递过准备好的冰糖——小小的一块,晶莹剔透,是哄小孩的招数。老李含进嘴里,好一会儿,脸上的皱纹才慢慢舒展开。

“苦吧?”刘婶问。

“苦。”老李老老实实点头,声音还带着咳嗽后的沙哑,“比命还苦。”

刘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良药苦口,忍忍,喝几天就好了。”她收拾了碗和锅,临走时又叮嘱:“晚上要是咳得厉害,就把这川贝粉含一点,润润喉咙。”她从布袋里掏出个小纸包,放在桌上。

阿黄送刘婶到门口。老太太弯腰摸摸它的头:“好好守着,啊?”

阿黄的尾巴摇了摇。它会的,它一直都在守着。

夜幕降临,药味在屋子里沉淀下来,不再像刚熬好时那么冲,但还是无处不在。阿黄趴在老李脚边,能闻见那味道从老人的呼吸里透出来,混着他身上固有的烟草味和旧衣服的霉味,成了一种新的、独属于这个深秋黄昏的气息。

老李坐在灯下,没看书,也没做别的,只是静静地坐着。药力上来了,他说有点头晕,想睡。阿黄跟着他进里屋,看着他慢慢躺下,盖好被子,然后自己跳上床尾的褥子。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清冷的月光。老李的呼吸渐渐平稳,可阿黄知道,他没睡着——那呼吸太刻意了,像是努力装出来的平稳。果然,没多久,咳嗽又来了。先是压抑的几声闷咳,然后越来越急,老李在床上蜷起身子,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阿黄立刻站起来,在黑暗里准确地找到老李的脸,用温热的舌头去舔他的下巴。那里有刚才喝药时留下的、已经干涸的药渍,又苦又涩,可阿黄不在乎,它只是用力地舔,像要把那咳嗽从喉咙里舔出来。

咳了好一阵才停。老李喘着气,在黑暗里摸索,摸到阿黄的头,轻轻拍了拍。

“没事……”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可怎么可能没事呢?阿黄把下巴搁在老人枕边,在极近的距离里,它能看见老李眼睛里反射的微光,能闻见他呼吸里浓重的药味,能感觉到被子下那个身体的颤抖。

后半夜,老李发起低烧。

阿黄是第一个发现的——老人身上的温度不对劲,隔着被子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烫。它跳下床,跑到门口,用爪子扒门,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呜咽。可夜深了,整个巷子都睡熟了,没人听见。

阿黄扒了一会儿门,又跑回床边。老李在昏睡,眉头紧皱,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阿黄伸出舌头,一下下舔那些汗珠,咸的,带着病气的咸。舔完了额头,又舔脸,舔脖子,凡是它能舔到的地方,都仔细舔过。动物的本能告诉它,发热了要降温,而它的唾液,或许能有点用。

舔了不知多久,老李的眉头似乎舒展开一些。他动了一下,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无意识地、准确地落在了阿黄头上。

“阿黄……”他喃喃道,像是在说梦话。

阿黄立刻不动了,任由那只滚烫的手在头顶摩挲。老人的手掌很粗糙,掌心有常年劳作的茧,可那温度是真实的,那触碰是真实的,这让它安心。

它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直到窗外的天色从浓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透出鱼肚白。老李的手一直没挪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只是需要这么一个依靠。

天亮时,刘婶来了。

她是来送早饭的——小米粥,煮得稀烂,上面漂着一层米油,最养胃。看见老李还在睡,她轻手轻脚把粥放在桌上,然后弯腰去看老人。手背刚贴上额头,刘婶的眉头就皱起来了。

“发烧了。”她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阿黄听。

阿黄蹲在旁边,尾巴紧紧夹着。它知道“发烧”不是好事,以前巷子里有只小狗发烧,没两天就走了。

刘婶去打了一盆凉水,浸湿毛巾,敷在老李额头上。老人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刘婶,想说什么,被刘婶按住了。

“别说话,躺着。”刘婶的语气不容置疑,“我去请大夫。”

她匆匆走了,留下阿黄守着。老李又昏睡过去,呼吸粗重,额上的毛巾很快就变温了。阿黄跳上床,用嘴小心地叼起毛巾,跳下床,跑到水盆边,把毛巾丢进去,又叼着浸了凉水的毛巾跳回床上,重新敷在老李额头上。

它做得不太熟练,毛巾总是歪,水滴滴答答弄湿了枕头。可它一遍遍重复这个动作,叼起来,浸湿,敷上,再叼起来,再浸湿。水盆里的水渐渐少了,它就跑到院子里,用爪子扒拉水缸的盖子——那是它跟老李学的,老李每天早晨都会掀开盖子舀水。

盖子很重,阿黄用尽力气,也只扒开一条缝。它把鼻子凑过去,想看看里面还有没有水,却被自己的倒影吓了一跳。水缸里的水映出它的脸——眼睛周围湿漉漉的,不知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眼神里有一种它自己都不明白的焦灼。

刘婶带着大夫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阿黄蹲在水缸边,试图用爪子扒开盖子,一次,两次,三次,爪子磨破了,在缸沿留下淡淡的血印。

“这狗……”大夫是个戴圆眼镜的老先生,看着阿黄,摇了摇头,“通人性啊。”

刘婶眼圈红了,没说话,只是快步走进屋。大夫跟进去,给老李把脉,看舌苔,问了几句,然后开了新方子。

“原来的药停一停,先退烧。”大夫说,笔在纸上刷刷写着,“烧退了再接着喝。老人家的肺,像用了多年的风箱,得慢慢修,急不得。”

刘婶连连点头,送大夫出去时,在门口站了很久。阿黄跟出来,看见刘婶用袖子抹了抹眼睛,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回来,又开始生火熬药。

这次的药味不一样,没那么苦,多了种清凉的气息。刘婶说是加了退烧的药材,叫金银花。阿黄趴在炉边,闻着那股清凉的气味,心里那团焦灼的火似乎被浇灭了一些。

药熬好,刘婶扶老李起来喝。老人烧得迷迷糊糊,药汁喂进去一半,流出来一半。刘婶不厌其烦,一勺一勺,慢慢喂。阿黄在床边看着,看见老李吞咽时脖子上凸起的喉结,看见他因为痛苦而皱起的眉头,看见他偶尔睁眼时,那茫然得找不到焦点的眼神。

一碗药喂了快半个时辰。喂完,刘婶累出一身汗,老李也精疲力尽,又昏睡过去。刘婶坐在床边喘气,阿黄走过去,把头轻轻搁在她膝盖上。

“你会好的。”刘婶摸摸阿黄的头,声音很轻,像在安慰它,又像在安慰自己,“你爷爷会好的。”

阿黄不知道会不会好,它只知道,从今天起,这间屋子里会一直有药味。那味道会渗进墙壁,渗进家具,渗进它的毛发,渗进每一个清晨和黄昏,成为老李的一部分,也成为它记忆里,这个深秋最浓重的一笔。

而它要做的,就是守着。守着这锅药,守着这个人,守着这个被药香包裹的、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明天。

就像老李曾经守着它一样。

那时它还是条小狗,生病了,上吐下泻,老李整夜不睡,抱着它,用温水一点点喂它,对它说:“你会好的,阿黄,你会好的。”

现在,轮到它来守着了。

阿黄抬起头,望着床上昏睡的老人,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晨光中微微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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