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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89章 深秋的柿与未归的影


霜降过后,巷口那棵柿子树熟透了。

阿黄记得那棵树。春天时开过淡黄色的小花,夏天时结出青绿的果子,现在,那些果子都变成了橙红色,沉甸甸地挂在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每天清晨,老李牵着它散步经过,总要仰头看一会儿,喉咙里发出含糊的感叹:“今年结得好。”

今天老李没出来。

阿黄趴在门槛上,耳朵竖着,听着屋里的动静。老李在咳嗽,断断续续咳了一早上,现在声音低下去,变成压抑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闷响。阿黄站起来,走到里屋门边,用鼻子轻轻顶开虚掩的门。

老李躺在床上,盖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被子。他侧躺着,背对着门,肩膀随着咳嗽一下下耸动。床头柜上放着搪瓷缸,缸沿冒着热气,是昨天刘婶送来的枇杷叶熬的水,说能润肺。

阿黄轻手轻脚走进去,在床边趴下。它不敢跳上床——老李说过,床是给人睡的,狗该睡地上。可地上凉,深秋的水泥地泛着寒气,从肚皮一直渗到骨头里。阿黄挪了挪身子,尽量靠近床沿,那里有从被角垂下来的、老李的温度。

咳了一阵,老李翻过身。他看见阿黄,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丝微弱的光。

“你来了。”他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阿黄的尾巴在地面扫了扫,没出声,只是静静看着他。晨光从窗户透进来,在老李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阿黄发现,老人的脸又瘦了些,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那些皱纹更深了,像干涸土地上的龟裂。

“今天……不出去了。”老李喘了口气,慢慢说,“累。”

阿黄听懂“不出去”三个字,耳朵耷拉下来。它喜欢每天早晨的散步,喜欢看老李在巷口和老张头下棋,喜欢在护城河边看柳枝拂过水面。可是老李说累,那就是真的累了。它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看老李,犹豫着。

“你去吧。”老李朝它挥挥手,“去转转,莫走远。”

阿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尾巴低垂着摇了两下,终究还是转身出了门。木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把老李的咳嗽声关在屋里,也把深秋清冽的空气放进来。

巷子里静悄悄的。

这个时间,该上班的已经走了,上学的也走了,只剩下几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阿黄沿着熟悉的路线走,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湿,踩上去有些滑。它走得很慢,鼻子贴着地面,嗅着各种熟悉的气味——王奶奶家早上煎了葱油饼,李家媳妇刚倒了夜壶,张家小子昨晚又偷喝了酒……

走到巷口,老张头果然已经摆好了棋盘。看见阿黄独自过来,老头推了推老花镜,眯着眼问:“你爷爷呢?”

阿黄在他脚边蹲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又咳了?”老张头叹口气,从口袋里摸出半块馒头,掰碎了放在手心。阿黄凑过去,小心地舔进嘴里,没像往常那样急着吞,而是含在嘴里慢慢嚼。老张头的手心很粗糙,有常年捏粉笔留下的茧,可温度是暖的,让阿黄想起老李的手——曾经也是这么暖的。

“回去守着吧。”老张头拍拍它的头,“你爷爷就你一个伴儿。”

阿黄没动,仰头看着那棵柿子树。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有熟透的柿子掉下来,“啪”一声摔在地上,橙红的果肉溅开,甜腻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

阿黄忽然站起来,走到树下。它绕着树转了两圈,然后抬起后腿,在树干上撒了泡尿——这是狗的标记,意思是“这棵树我看过了”。做完这些,它小跑着回到老张头身边,用鼻子碰碰老头的手。

“怎么,要我摘柿子?”老张头笑了,露出稀稀拉拉的黄牙,“你爷爷年轻时,可是爬树的好手。有一年,就这棵树,他蹭蹭蹭就上去了,摘了满满一筐……”

老头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他抬头看看天,秋日的天空又高又远,蓝得发脆,几缕云丝像被人随手撕开的棉絮。

“回吧。”老张头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很轻。

阿黄这才转身往回走。走到一半,它忽然停下,扭头朝巷子深处看了一眼——那里是老李以前工作的厂子,早就倒闭了,只剩下一排破旧的厂房,窗户都没了,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阿黄记得,有年冬天特别冷,老李下岗了,抱着一纸箱东西从那里走出来,在雪地里站了很久很久。那时阿黄还小,不懂什么叫下岗,只知道老李身上有种它从未闻过的气味,又苦又涩,像生锈的铁。

回到家门口,阿黄没急着进去。它蹲在门槛边,竖起耳朵听屋里的动静。咳嗽声还在,但轻了些,间或夹杂着老李含糊的呓语。阿黄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能听出声音里的疲惫,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也驱不散的疲惫。

等了约莫一刻钟,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阿黄立刻站起来,尾巴开始摇。门开了,老李披着外套站在门口,脸色苍白,但眼睛里有了一点神。

“回来了?”他说,弯腰摸摸阿黄的头,“饿不饿?”

阿黄蹭蹭他的手,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老李的手很凉,但阿黄不在乎,它只是用力地蹭,想把身上的温度分给他一些。

早饭很简单。老李热了昨晚剩的粥,就着萝卜干吃了半碗。阿黄的食盆里也倒了粥,还拌了点菜汤。它吃得很快,但每吃几口就会抬头看看老李,确认老人在好好吃饭。

吃完饭,老李搬了藤椅到院子里。深秋的阳光很珍贵,金灿灿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能驱散骨头里的寒气。阿黄趴在老李脚边,把自己摊成一张黄褐色的毛毯,让阳光晒着肚皮。

“阿黄。”老李忽然叫它。

阿黄抬起头,耳朵转了转。

“你说……”老李望着院墙上攀爬的枯藤,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明年开春,这株紫藤还能开花不?”

阿黄不懂花开花落,但它记得春天时,那株紫藤确实开过花,淡紫色的,一串一串,像风铃。老李那时搬了椅子坐在花下,一坐就是一下午,什么也不做,就看着花,有时会笑,有时会叹气。阿黄趴在他脚边,能闻见花香混着老人身上淡淡的烟草味,那是它记忆里春天的味道。

“能吧。”老李自己回答了自己,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着,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活了这么多年,总该再开一次。”

阿黄站起来,走到紫藤架下,抬起后腿,又在根部撒了泡尿。这是它第二次标记这株植物——第一次是春天开花时,它用尿液圈定了这株植物的归属:这是老李的花,是老李的院子,是老李和它的家。

老李看着它,笑了,这次笑出了声,虽然很快变成咳嗽。他边咳边笑,笑得眼角渗出泪花。

“你呀……”他摇着头,语气里是无可奈何的宠溺。

阳光慢慢移动,从院子东头移到正中。老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阿黄知道他没有——老人的眼皮在轻轻颤动,呼吸也不均匀,那种深睡眠时才有的、平稳绵长的呼吸,老李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阿黄也闭上眼。阳光晒在眼皮上,是一片温暖的红。它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阳光很好的秋天午后,老李带它去河边。那时的老李背还没这么弯,走路时背挺得笔直。他们在河滩上捡石头,老李说那种带着花纹的鹅卵石好看,要捡回去摆在窗台上。阿黄不懂石头有什么好看,但它喜欢看老李捡石头时的样子——老人蹲在河边,仔细翻找,找到中意的,就对着阳光看,眼睛里会有孩子般的光。

他们捡了满满一口袋。回家的路上,老李走得慢,阿黄在前面跑,跑一段就回头等。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仿佛能一直走到时间的尽头。

“汪。”

一声狗叫把阿黄从回忆里拉回来。它睁开眼,看见隔壁的大黑趴在墙头,正朝它摇尾巴。大黑是条黑狗,比阿黄年轻,精力旺盛,总想找阿黄玩。可阿黄现在没心思,它只是敷衍地摇了摇尾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又趴回老李脚边。

大黑在墙头站了会儿,见阿黄不理它,无趣地跳下去走了。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谁家收音机里的戏曲声。

老李忽然动了动,睁开眼睛。他望着天空,看了很久,久到阿黄以为他又要睡着时,才轻声说:“阿黄,要是我……要是我哪天走了,你怎么办?”

阿黄浑身一僵。

它听不懂这句话的全部意思,但能听懂“走”这个字。在老李的话语体系里,“走”有很多意思——散步是“出去走走”,去菜场是“走一趟”,有时候说某个老朋友“走了”,就是再也不见了。

阿黄站起来,前爪搭上老李的膝盖,仰着头,急促地喘气,眼睛里满是惶恐。它用力摇头,喉咙里发出哀哀的呜咽,像是在说:不走,不走,你不走。

老李看着它,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光。他伸手,很慢很慢地把阿黄搂进怀里。老人瘦削的胸膛硌着阿黄的骨头,可阿黄不在乎,它把头埋进老李怀里,用力蹭着,想把那种不安蹭掉,想把那句话从记忆里蹭掉。

“傻狗。”老李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压抑的哽咽,“我就这么一说……就一说……”

可阿黄知道,老李从不说“一说”。老人话少,说出来的每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像他修了又修的旧钟表,每个齿轮都严丝合缝。

阳光开始偏西,温度降下来。老李把阿黄放开,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他站得很吃力,腿在微微发抖,阿黄立刻用身体抵住他的腿,像一根忠诚的拐杖。

“回屋吧。”老李说,“冷了。”

阿黄跟着他进屋,在他关门时,它从门缝看了一眼院子。夕阳把柿子树染成金色,那些熟透的果子在光里透明发亮,像一颗颗小小的心脏,挂在深秋的枝头,等待着被摘取,或者自然坠落。

晚饭前,刘婶来了。

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汤,说是自家养的土鸡,炖了三个钟头,最补身子。老李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刘婶坐在屋里说了会儿话,问老李最近身体怎么样,药按时吃了没,要不要帮忙收拾屋子。

阿黄趴在桌下,听两个老人说话。它喜欢刘婶,这个胖胖的老太太身上总有饭菜的香味,笑起来声音很大,能震得屋顶掉灰。最重要的是,她对老李好,时不时送点吃的用的,天冷了还会帮忙拆洗被褥。

“你这狗真通人性。”刘婶低头看看阿黄,对老李说,“每次来,它都这么眼巴巴看着,像是能听懂咱们说话似的。”

“它聪明。”老李说,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自豪,“比好些人都强。”

刘婶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说锅里还炖着菜。老李把她送到门口,回屋时脚步更慢了。阿黄跟在他脚边,能听见老人粗重的喘息,像拉风箱。

鸡汤很香,老李喝了半碗,剩下的拌了饭给阿黄。阿黄吃得很仔细,每一粒米都舔干净,因为它知道,这是刘婶特意给老李补身子的,老李分给它,是舍不得它。

吃完饭,天彻底黑了。

老李点起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屋里漫开。他坐在灯下,拿出那本《三国演义》——书已经很旧了,封面破损,用牛皮纸仔细糊过。老人戴上老花镜,手指在发黄的书页上慢慢移动,嘴唇无声地开合。

阿黄趴在灯影边缘,看着老李。灯光在老人脸上跳跃,那些深深的皱纹在光影中明明灭灭,像岁月刻下的年轮。它记得老李教它认字——其实也不算教,就是老人念书时,它趴在旁边听。时间久了,阿黄记住了好些词的声音,虽然不懂意思,但能分辨出老李念到“诸葛亮”时的崇敬,念到“曹操”时的复杂,念到“桃园结义”时的那声轻叹。

念了几页,老李摘下眼镜,揉揉发酸的眼睛。他望着跳跃的灯焰,忽然说:“阿黄,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

阿黄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两点灯焰。

“年轻那会儿,图出息,图立功。”老李自问自答,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后来图个家,图个安稳。再后来……就图个伴儿。”

他低下头,看着阿黄。灯光下,老人的眼神温柔得像春水,那些岁月磨砺出的坚硬外壳在这一刻消融殆尽,露出底下最柔软的内里。

“你来了,我就有个伴儿了。”他说,伸手摸摸阿黄的头,“够了,这辈子,够了。”

阿黄不懂什么叫“够了”,但它能感觉到老李话里的满足,那种沉甸甸的、带着疲惫的满足。它站起来,走到老李脚边,轻轻卧下,把头搁在老人穿着布鞋的脚面上。

夜深了。

老李吹熄了灯,屋里陷入黑暗。阿黄跟着他走进里屋,跳上床尾的旧褥子。黑暗中,老李的咳嗽又开始了,断断续续,时轻时重。阿黄竖起耳朵,在每一个咳嗽的间隙里屏住呼吸,直到下一声咳响起,才敢轻轻喘气。

不知过了多久,咳嗽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老人沉重而不均匀的呼吸。阿黄在黑暗里睁大眼睛,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它能感觉到老李的存在——那个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气味,熟悉的、存在于这间屋子每一个角落的痕迹。

窗外的柿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熟透的柿子偶尔落下,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沉闷的响声。阿黄听着,听着,慢慢闭上眼睛。

它梦见下雪了。梦见老李穿着厚厚的棉袄,牵着它在雪地里走。雪花很大,一片一片,落在老李花白的头发上,落在它黄色的毛发上。老李走得慢,但很稳,一步一步,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阿黄跟在后面,把自己的爪子踩进那些脚印里,严丝合缝,像天生就该如此。

雪一直下,一直下,仿佛要下到地老天荒。而老李的手一直牵着它的绳子,那掌心很暖,暖到能融化整个冬天的雪。

梦的尽头,老李回头对它笑,说:“阿黄,回家。”

家。

阿黄在睡梦里,尾巴轻轻摇了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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