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仓库里的微光
仓库的铁门被推开时，铁锈摩擦的“嘎吱”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叶辰站在门口，看着堆到屋顶的纸箱，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纸板的味道，像被遗忘的旧时光。
“小叶，这边走。”陈律师的声音从仓库深处传来，带着回音。他手里拿着个手电筒，光束在黑暗中扫来扫去，照亮了挂在墙上的蜘蛛网。
叶辰跟着光束往里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咚咚”的响。他的新工装还带着折痕，是陈律师昨天带他去商场买的，深蓝色的夹克，袖口沾着点搬运时蹭到的灰——这是他出狱后第一天上班，在陈律师所在公司的仓库当管理员。
“你的工位在这儿。”陈律师用手电筒照向角落，那里摆着一张旧办公桌，桌面上放着台老式电脑，屏幕边缘的漆掉了一块，露出灰白的塑料。“主要负责登记出入库，系统我教过你，不难。”
叶辰点点头，放下手里的保温杯——是林薇送的，印着“平安”两个字，保温效果很好，早上灌的热水现在还烫嘴。他拉开椅子坐下，椅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对了，”陈律师像是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串钥匙，“这是仓库后门的钥匙，中午吃饭可以从这儿走，离食堂近。”他顿了顿，拍了拍叶辰的肩膀，“别紧张，老周在这儿干了十年，有不懂的就问他。”
老周是仓库的老管理员，头发花白，脸上刻着很深的皱纹。他正蹲在地上清点货物，听见动静抬起头，冲叶辰笑了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小伙子，来了？”
“周师傅好。”叶辰站起身，手在衣角上蹭了蹭。
“坐吧坐吧。”老周摆摆手，继续用马克笔在纸箱上做标记，“陈律师跟我说了，你刚出来，慢慢来，不急。”他的声音很缓，像仓库里的风，带着点岁月的沉厚。
陈律师走后，仓库里恢复了安静，只有老周标记纸箱的“沙沙”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叶辰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的瞬间，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五年没碰过电脑，键盘上的字母像陌生的符号。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陈律师教的步骤点开系统。登录界面弹出时，他的指尖悬在键盘上，突然想起监狱里的探视室——隔着玻璃的屏幕，妹妹叶晓笑的脸模糊不清，她总说“哥，等你出来，我教你用新手机”。
“叮——”打印机突然吐出张单子，吓了叶辰一跳。老周走过来，拿起单子看了看：“这批货要发往城南，你登记一下，我去备货。”
叶辰接过单子，上面的字迹有点潦草，他凑近了才看清：“型号A36，数量20，收货人：李。”他在系统里敲下这些字时，手指有点抖，回车键按了三次才成功。
老周推着叉车从他身边经过，叉齿上摞着高高的纸箱。“别急，”老人头也不回地说，“我刚来时，连叉车都不会开，摔碎了三箱玻璃杯，老板没骂我，说‘谁还没个上手的时候’。”
叶辰的心里松了松，看着屏幕上的表格，突然觉得这些数字没那么难了。他想起昨天林薇给她的纸条，上面写着“别怕犯错，错了就改”，字迹娟秀，像她人一样温柔。
中午去食堂吃饭时，叶辰特意绕了远路——他怕遇见公司里的人，怕那些探究的目光像监狱里的探照灯，把他照得无处遁形。食堂的菜很简单，一荤一素一汤，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米饭刚扒了两口，就看见老周端着餐盘走过来。
“介意拼个桌不？”老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不介意。”叶辰往旁边挪了挪。
老周坐下，夹了口青菜：“我年轻时也犯过浑，”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跟人打架，把人胳膊打断了，蹲了两年。出来后找不着活儿，是现在的老板收留了我，说‘知错能改就好’。”
叶辰的筷子顿了顿，抬头看着老周。老人正喝着汤，嘴角带着点笑意，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人这一辈子，谁还没踩过坑？”老周放下汤碗，看着叶辰，“重要的是坑底能爬起来，还能看清前面的路。你看这仓库，黑吧？但每天早上太阳从天窗照进来，不也有光？”
叶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仓库的方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的。他低下头，把碗里的红烧肉夹给老周——老人的餐盘里只有青菜和豆腐。
下午盘点时，叶辰发现一批货物的数量对不上，系统显示入库15箱，实际只有14箱。他急得满头大汗，翻遍了所有角落，连货架顶上都爬上去看了，还是少一箱。
“别急，”老周走过来，递给她一块毛巾，“先看看单子，是不是登记错了。”
叶辰拿起入库单，手指在数字上划过，突然发现自己把“14”写成了“15”。一个数字的差别，让他忙了整整两个小时。他的脸瞬间红了，像被人打了一巴掌。
“没事，改过来就行。”老周帮他在系统里修改数据，“我年轻时把‘3’写成‘5’，多发了两箱货，老板说‘下次仔细点’，没扣我工资。”
叶辰的心里暖烘烘的，比保温杯里的水还烫。他看着老周布满老茧的手在键盘上敲击，突然觉得，这仓库里的微光，不止来自天窗的太阳，还有这些藏在岁月里的善意。
下班时，夕阳正透过仓库的天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块菱形的光斑。叶辰收拾好东西，老周叫住他：“等会儿。”老人从工具箱里拿出个小台灯，“仓库晚上黑，这灯你拿着，走夜路能照个亮。”
台灯是塑料的，粉色的外壳，开关有点松，是那种小孩子玩的款式。叶辰接过来，指尖触到温热的灯罩——显然是老周用了很久的。
“谢谢周师傅。”
“谢啥。”老周摆摆手，推着叉车往仓库深处走，“明天早点来，我教你用叉车。”
走出仓库时，麻雀又飞回了檐下，叽叽喳喳地叫着。叶辰手里的台灯晃了晃，光束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抬头看了看天，晚霞把云染成了金红色，像小时候母亲煮的红糖水，暖得人心头发甜。
路过菜市场时，他进去买了把青菜，还有块五花肉——林薇说他太瘦，让他多吃点肉。卖肉的老板认得他，笑着说：“小叶，今天上班顺利不？”
“顺利。”叶辰的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那就好。”老板多给他割了块排骨，“算送的，补补。”
拎着菜往家走时，手机响了，是叶晓笑打来的视频电话。叶辰赶紧找了个路灯下的石墩坐下，接通时，屏幕上立刻跳出妹妹的脸，扎着高马尾，眼睛亮得像星星。
“哥，第一天上班累不累？”叶晓笑的声音带着点雀跃，背景是她的卧室，墙上贴着几张奖状。
“不累，挺好的。”叶辰把镜头转向手里的菜，“晚上给你做红烧肉，等你周末过来吃。”
“好啊好啊！”叶晓笑拍着手，“对了哥，林薇姐今天来看我了，给我带了本习题册，说你要是有不会的电脑操作，她可以教你。”
叶辰的心里动了动，看着屏幕里妹妹的笑脸，又想起仓库里的老周，陈律师，还有卖肉老板多给的排骨。他突然觉得，那些曾经以为跨不过去的坎，好像在这些细碎的温暖里，慢慢变得平坦了。
挂了电话，叶辰站起身，手里的台灯还亮着，光束虽然微弱，却足够照亮脚下的路。晚风带着春天的暖意吹过来，他深吸一口气，脚步轻快地往家走——那里有要做的红烧肉，有等着他的明天，还有越来越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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