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奖杯后的尘嚣
技能比赛的奖杯被摆在花坊最显眼的博古架上,水晶底座折射着晨光,把“匠心筑梦”四个字映在墙上,像片晃动的碎金。叶辰蹲在工作台前给收音机换电容,指尖的锡焊滴落在电路板上,凝成小小的银珠,比奖杯的光更实在。
“叶师傅,恭喜啊!”买花的李大姐指着奖杯笑,“咱街坊都在传,说你这手艺能上电视了。”
叶辰头也没抬,手里的烙铁在焊点上轻轻一点:“瞎传的,就是个小比赛。”
“可不能这么说,”李大姐选了束康乃馨,“张局长都在社区群里夸你,说你是‘浪子回头的榜样’,还让我们多向你学习呢。”
烙铁烫在电容引脚上,发出“滋啦”一声轻响。叶辰的动作顿了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下。“榜样”两个字太沉,他担不起。
林薇端着喷壶走过来,往康乃馨上洒了点水:“李大姐,您家老爷子的腰好点没?上次说的艾草包,我给您留着呢。”
话题被岔开,叶辰松了口气,继续埋头焊电路。收音机是王大爷送修的,说是孙子想听评书,机壳上的漆掉了大半,却被擦得锃亮,看得出是宝贝。
赵鹏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捏着张报纸,气喘吁吁地喊:“辰哥!你上报纸了!”
头版角落印着他领奖的照片,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捧着奖杯,嘴角的笑有点僵硬。标题写着“刑满释放人员获技能大奖,用双手改写人生”,字里行间的“励志”二字,看得他眼皮发跳。
“这记者咋写的?”赵鹏指着报纸皱眉,“啥叫‘洗心革面’?咱辰哥本来就心善!”
林薇接过报纸,指尖划过照片边缘:“别往心里去,记者就爱写这些。”她把报纸折起来塞进抽屉,“张大爷刚才打电话,说他的座钟又慢了,让你有空去看看。”
叶辰点点头,收拾好工具包往外走。阳光照在巷口的石板路上,亮得晃眼。几个背着书包的孩子追着跑过,嘴里喊着“看那个修东西的叔叔,上报纸啦”,声音脆得像玻璃珠。
他突然想起监狱的高墙。那时总有人隔着铁窗喊他“劳改犯”,声音里的鄙夷像冰锥。现在换了种说法,却同样让他浑身不自在。
张大爷家的座钟摆在八仙桌上,钟摆晃得有气无力,果然慢了十分钟。叶辰拆开钟壳,发现是摆锤上的螺丝松了,用螺丝刀紧了紧,钟摆立刻恢复了均匀的“滴答”声。
“还是你手巧。”张大爷递过来杯茶,“刚才社区的人来敲门,说电视台想来拍你,我没应。”
叶辰捧着茶杯的手顿了顿:“为啥?”
“拍啥?拍你以前蹲大牢?还是拍你现在修座钟?”张大爷吹了吹茶叶,“咱过日子凭手艺吃饭,犯不着让人家当猴看。”他看着叶辰,眼神里带着点疼惜,“你爸以前总说,‘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这脸得自己挣,不是靠别人拍出来的。”
叶辰的喉咙有点发紧。他想起父亲修自行车时,总把链条擦得锃亮,说“机器干净,人看着也精神”。原来有些道理,他早该懂的。
回到花坊时,果然有两个扛着摄像机的人在门口等。其中一个举着话筒,看见叶辰就迎上来:“叶师傅您好,我们是市电视台的,想采访您……”
“不好意思,我没空。”叶辰侧身想进门,却被拦住了。
“就耽误您十分钟,”另一个人递过来份采访提纲,“主要想问问您获奖的感受,还有……怎么走出过去的阴影。”
“我的过去没阴影。”叶辰的声音冷了些,“我现在只想修东西,不想被采访。”
摄像机还在对着他,镜头后的眼睛里写满了“素材来了”的兴奋。叶辰突然觉得烦躁,转身从工具包里拿出扳手,往工作台一拍:“再拍我砸了你们的机器!”
赵鹏赶紧上来打圆场:“误会误会,我哥他今天累了……”
林薇却站到叶辰身边,对着摄像机说:“他不想被采访,是因为他觉得,修好每一件东西比说什么都重要。如果你们真想报道,不如去拍他怎么修座钟,怎么给老街坊修电风扇,那些才是他真正想做的事。”
摄像机沉默了几秒,终于收了起来。离开时,那个举话筒的人还在嘟囔:“本来是个好题材……”
门被关上的瞬间,叶辰紧绷的肩膀才垮下来。林薇递过来块毛巾:“擦把脸,刚才脸都红了。”
“我是不是太冲动了?”他有点懊恼。
“不冲动。”赵鹏蹲在旁边剥橘子,“那帮人就是想挖你以前的事,拍出来指不定写成啥样。”他把橘子瓣塞进叶辰嘴里,“甜吧?王大妈刚送的。”
橘子的酸甜在舌尖散开,叶辰看着博古架上的奖杯,突然觉得它有点碍眼。“把它收起来吧。”
“啊?”赵鹏愣了愣。
“放库房里,”叶辰拿起螺丝刀继续修收音机,“占地方。”
林薇没说话,只是默默取下奖杯,用布擦了擦,放进了库房的木箱里,上面盖了块蓝布,像给它盖了床被子。
傍晚收摊时,王大爷提着修好的收音机来道谢,手里还拎着个布包:“给你带了点核桃,我孙子说吃了补脑子。”他看着空荡荡的博古架,笑了笑,“奖杯收起来了?”
“嗯。”叶辰帮他把收音机装进布袋,“放着碍事。”
“该收。”王大爷点点头,“真正的本事不在奖杯上,在你手里的活计上。就像我这收音机,修好能响,比啥奖杯都强。”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花坊门口的石板路上,像幅安静的画。叶辰看着王大爷走远的背影,突然觉得心里敞亮了。
那些报纸、摄像机、“榜样”的头衔,就像奖杯上的灰尘,看着光鲜,擦多了反而伤了本体。他要做的,从来不是活成别人眼里的“励志故事”,而是像父亲说的那样,凭手艺吃饭,干干净净做人。
夜风起来了,吹得花坊的风铃叮当作响。叶辰拿起那台修好的收音机,拧开旋钮,里面传出评书的声音,单田芳的嗓音透过喇叭漫开来,和赵鹏哼的跑调小曲、林薇剪花枝的“咔嚓”声混在一起,热闹又踏实。
他知道,往后可能还会有摄像机找上门,还会有“浪子回头”的标签贴过来。但只要手里的扳手还在,修好的物件还能派上用场,那些喧嚣就伤不了他。
就像这台旧收音机,外壳再旧,声音照样清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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