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工具箱里的春天
汽修铺的卷帘门升起时,晨光正斜斜地切过工作台。叶辰蹲在地上,把工具箱里的扳手按尺寸排开,镀铬的表面映出他眼下淡淡的青黑——昨晚修到后半夜的变速箱,终于在天亮前顺畅挂挡,车主送来的锦旗还卷在角落,红绸子垂下来,像道没干透的血痕。
“叶师傅,早啊。”
林薇的声音裹着花香飘进来,她抱着个青瓷花盆,里面是株刚冒芽的绿萝,气根在湿润的土里探着,像群好奇的小触角。“张大妈说你这铺子太硬,得添点软乎气。”她把花盆放在工作台的角落里,正好挨着那瓶蓝紫色的野花,“绿萝好养活,浇水就能长。”
叶辰的指尖在扳手的齿牙上蹭了蹭,铁屑混着机油的味道钻进鼻腔。他记得母亲以前也爱养绿萝,说“这植物贱,掐段枝扔水里都能活,像咱家人”。那年他被送进看守所,母亲在探视时偷偷塞给他片绿萝叶子,说“等叶子枯了,你就回来了”,结果那叶子被他夹在书里,干成了透明的标本,他也没等到回家的日子。
“谢了。”他拿起最小号的内六角扳手,往变速箱的轴承盖里拧,指节因为用力泛白,“昨天那辆帕萨特的正时皮带,你帮我记着提醒车主换,再跑五千公里就得断。”
“记着呢,”林薇蹲在旁边看他干活,手指轻轻拨弄着绿萝的叶子,“我写在日历上了,红圈标着,比你那扳手还显眼。”她突然笑了,“你修东西的时候,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跟当年你爸一个样。”
叶辰的动作顿了顿。父亲修拖拉机时也爱皱眉,额头上的褶子深得能盛住雨水,母亲总说“你爸那不是皱眉,是给机器相面呢”。他小时候总蹲在旁边看,觉得父亲的扳手有魔力,再犟的螺丝都能乖乖听话。
“赵鹏呢?”他转移话题,把拧好的轴承盖敲了敲,确保严丝合缝。
“去废品站了,”林薇起身往花艺角走,那里新摆了几盆满天星,白色的小花像撒了把碎雪,“说要找个旧齿轮当花器,还说要刻上‘辰薇’俩字。”
叶辰的嘴角忍不住往上扬。赵鹏这小子,总爱弄些花里胡哨的名堂,却总能戳中人心最软的地方。他想起出狱那天,赵鹏骑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摩托车来接他,车把上绑着束皱巴巴的康乃馨,说是“林薇姐凌晨去花市抢的,最新鲜的”。
上午十点,阳光透过帆布棚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叶辰刚把变速箱装回车身,就听见巷口传来赵鹏的大嗓门:“辰哥!我给你带好东西了!”
赵鹏抱着个锈迹斑斑的齿轮冲进铺,齿轮的齿牙上还沾着机油,是从报废的推土机上拆下来的,比他的脑袋还大。“你看这纹路,多带劲!”他把齿轮往地上一放,“我打算把盆底钻几个孔,填上土,种月季,绝对比花盆洋气!”
叶辰看着那齿轮,突然想起在监狱烧锅炉的老王。老王总说“机器老了就得拆,零件能回炉的回炉,能当废铁的卖钱,别占地方”,当时他没懂,现在看着这齿轮要变成花器,突然觉得老王说的不对——有些零件换个地方,能活出另一番样子。
“孔我来钻,”他拿起电钻,“你去把齿轮刷干净,锈迹得除了,不然伤根。”
赵鹏乐呵呵地应着,拎着齿轮往水龙头跑,水花溅得满身都是,像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林薇拿着抹布跟在后面擦,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别把满天星浇死了”,声音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中午吃饭时,张大妈端来盆炖排骨,砂锅还冒着热气,肉香混着绿萝的清香,在铺子里漫开。“小叶子,尝尝大妈的手艺,”她往叶辰碗里夹了块排骨,“昨儿你帮我修的微波炉,热馒头快得很,比你叔当年烧的煤炉强。”
叶辰啃着排骨,听张大妈絮叨街坊们的事:李奶奶的收音机又串台了,王大爷的三轮车链条总掉,二丫的书包带断了三回……这些琐碎的念叨像根线,把他和这巷子紧紧缝在了一起。
下午来修车的是个穿校服的姑娘,车筐里放着本摊开的练习册,上面画满了红色的叉。“师傅,车闸太松了,”她说话时盯着练习册,声音带着哭腔,“刚才下坡差点撞着人,我妈肯定要骂我。”
叶辰捏了捏车闸,果然虚位很大。他从工具箱里找出根新闸线,更换时动作放得很慢,像在拆颗易碎的玻璃珠。“别跟你妈犟嘴,”他边调闸边说,“我小时候骑车摔了,我妈总说‘摔疼了才长记性’,其实她比谁都心疼。”
姑娘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砸在车座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考试又没考好,”她哽咽着说,“我妈说我这辈子都没出息,跟我爸一样,就知道修车……”
叶辰的动作停了。他看着姑娘通红的眼睛,突然想起自己当年拿着不及格的成绩单回家,父亲没打他也没骂他,只是把他拉到自行车旁,说“修不好车的人,才会觉得修车没出息”。
“你看这闸线,”他拿起换下来的旧闸线,上面有个几不可见的断口,“断了就是断了,换根新的就好,人也一样,错了就改,别跟自己较劲。”他把修好的车推给姑娘,“路上慢点,你妈不是骂你没出息,是怕你摔着。”
姑娘愣了愣,突然给叶辰鞠了个躬,推着车跑了,练习册在车筐里晃悠,红色的叉像朵倔强的花。
夕阳西下时,赵鹏的齿轮花器终于弄好了。他把月季栽进去,齿轮的锈迹被打磨掉大半,露出青黑色的金属,和粉色的月季配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和谐。“咋样?”他得意地问,“是不是比花店的花盆酷?”
叶辰没说话,只是把工具箱里的扳手重新归位。在最底层的格子里,他放了片绿萝叶子,是今天刚从林薇那盆里掐的,嫩得能掐出水。他知道,这片叶子不会再干成标本,因为这个春天,来得很实在。
林薇端着晚饭走进来,是番茄鸡蛋面,卧着个溏心蛋,和他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赵鹏说你今晚想早点收工,”她把筷子递给他,“去河边走走?听说今晚有萤火虫。”
叶辰接过筷子,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路灯亮了,昏黄的光落在“辰薇汽修”的招牌上,把两个名字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突然觉得,这工具箱里装的不只是扳手和螺丝刀,还有绿萝的嫩芽,齿轮里的月季,姑娘的眼泪,母亲的绿萝标本,和这个迟到了太久的春天。
而春天里最动人的,是林薇递过来的筷子,是赵鹏手里的齿轮花器,是街坊们的家长里短,是他终于能握紧扳手,也能拥抱生活的笃定。
晚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远处的花香和近处的机油味,像首未完的歌。叶辰知道,往后的日子还会有油污沾手,还会有难题上门,但只要工具箱里的春天还在,就没什么坎过不去。
毕竟,能让铁树开花的,从来不是魔法,是藏在油污里的温柔,是握扳手的手也能托起花的认真,是哪怕走过寒冬,也相信春天会来的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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