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高墙外的第一声蝉鸣
叶辰走出监狱大门时,蝉鸣正从街心公园的槐树上炸开来,一声叠着一声,像要把整个夏天的热气都掀翻。他站在台阶下,眯着眼看了会儿太阳,觉得那光比审讯室的白炽灯要软得多,却也刺得他眼眶发酸。
手里攥着的释放证明被汗水浸得发皱,边角卷成了波浪。他下意识地把纸往裤兜里塞,指尖触到布料上的补丁——那是入狱前最后穿的裤子,母亲连夜补的,说“穿着暖”。现在补丁磨得发亮,像块褪色的勋章。
“叶哥!”
一声喊从路边传来。叶辰转过头,看见赵鹏骑着辆半旧的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个保温桶,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鼓的。这小子比三年前高了半个头,下巴上冒出了胡茬,却还是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跟当年在汽修厂偷学手艺时一个样。
“鹏子。”叶辰的声音有点涩,像生锈的零件第一次转动。
赵鹏把电动车支在路边,拎着保温桶跑过来,塞给他:“王婶煮的粥,说你刚出来,肠胃弱。”桶壁烫得能烙手,叶辰却死死抱在怀里,掌心的温度顺着桶身爬上来,熨得胸口发暖。
“车呢?”叶辰问。他记得赵鹏以前总说要攒钱买辆二手面包车,拉零件方便。
“在那边。”赵鹏往街角指了指,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停在树荫下,车身上喷着“诚信汽修”四个字,漆掉了好几块,却擦得锃亮。“去年盘下了个小门面,就在街口,你还记得不?以前老陈修自行车的地方。”
叶辰当然记得。那间铺子只有巴掌大,却有棵歪脖子老槐树从墙里探出来,夏天能遮住半个门面。他以前总在树下给摩托车换机油,老陈就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边抽旱烟边给他递扳手。
“老陈呢?”
赵鹏的笑淡了点:“前年走了,脑溢血,没受罪。”他挠了挠头,“铺子是老陈儿子转给我的,说老陈念叨过你好几次,说你手巧,可惜了。”
叶辰低头看着保温桶,粥的香气混着槐花香飘进鼻子,突然想起老陈总说“机器坏了能修,人心要是蒙了灰,得用真心擦”。那时候他还不懂,现在喉结滚了滚,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走,带你去看看铺子。”赵鹏拉着他往面包车走,“正好有辆捷达等着修变速箱,你露一手?”
叶辰顿了顿:“我……”
“你啥你?”赵鹏瞪他一眼,却带着笑,“你以为我接你出来是让你在家发呆的?老客户都知道你手艺,上周还有人问‘那个能闭着眼调气门的小叶师傅啥时候出来’。”他打开车门,“上车,别磨叽。”
面包车发动时,引擎“突突”抖了三下,像只刚睡醒的老狗。叶辰坐在副驾,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杂货店的老板娘还在门口嗑瓜子,五金店的卷帘门还贴着“全场八折”的旧海报,连路口的红绿灯都还是红得慢半拍。
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铺子果然还是老样子,只是墙上多了块黑板,写着“主修变速箱、发动机”,字迹歪歪扭扭,是赵鹏的手笔。角落里堆着拆下来的零件,用铁丝分门别类挂着,倒比以前整齐。
“叶哥,你看这个。”赵鹏从工作台下拖出个木箱,打开一看,全是叶辰以前用过的工具——磨得发亮的梅花扳手,断了个齿的卡簧钳,还有那把刻着“叶”字的螺丝刀。
叶辰的手指抚过螺丝刀的木柄,那道被他磨出来的凹槽还在,像道永远不会愈合的疤。
“我每周都擦一遍。”赵鹏挠着头笑,“就想着你出来那天,能接着用。”
正说着,门口探进个脑袋,是住在隔壁的张奶奶,手里挎着个菜篮:“小鹏,我那三轮车链条又掉了,你有空不?”看见叶辰,张奶奶愣了愣,随即笑了,“是小叶啊?出来了?好,好。”她从菜篮里拿出个西红柿,塞给叶辰,“刚摘的,甜着呢,洗洗吃。”
叶辰接过西红柿,指尖触到那层薄薄的绒毛,突然想起小时候,张奶奶总把熟透的西红柿偷偷塞给他,说“补维生素,长力气”。那时候他总嫌酸,现在却觉得这酸甜味直往心里钻。
“张奶奶,我帮您修。”叶辰拿起工具站起来。
“哎,好,好。”张奶奶笑得眼睛眯成条缝,“还是小叶手巧。”
三轮车停在老槐树下,链条卡在齿轮里,锈得厉害。叶辰蹲下去,先用煤油泡了泡,再拿小锤轻轻敲,动作还是那么稳,每一下都敲在点子上。赵鹏在旁边递抹布,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突然说:“叶哥,王婶说,你妈上周还来铺子里问过,说等你出来,让你务必去家里吃顿饭。”
叶辰的动作顿了顿,煤油顺着指尖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知道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链条很快就修好了。张奶奶非要塞给他两个煮鸡蛋,叶辰推辞不过,揣在兜里,蛋壳硌得胸口有点疼,却也暖得踏实。
中午时,铺子来了辆奥迪,车主是个穿西装的男人,看见叶辰愣了愣:“你是……叶师傅?”
叶辰抬头,认出是以前经常来修进口车的周总。“周总。”
“真的是你!”周总笑了,“我那辆A8,变速箱总出问题,换了三个修理厂都没修好,你能不能帮忙看看?价钱好说。”
赵鹏在旁边赶紧接话:“周总放心,叶哥出马,肯定没问题!”
叶辰看了看赵鹏,赵鹏冲他挤挤眼。他点了点头:“我先检查下。”
打开引擎盖,叶辰只看了一眼,又摸了摸变速箱的温度,就说:“是液力变矩器的问题,里面的锁止离合器打滑。”他指着一根油管,“你看,这根油管有细微的变形,导致油压不稳,换根新的就行,不用拆整个变速箱。”
周总眼睛一亮:“我就说嘛,那些修理厂非说要换总成,坑我钱!叶师傅,就按你说的修!”
叶辰拿起扳手,赵鹏递过新油管,阳光透过槐树叶落在他们手上,工具碰撞的“叮当”声,混着蝉鸣,像支久违的歌。
叶辰拧着螺栓,突然觉得,手里的扳手好像从来没放下过。那些在高墙里数着日子的夜晚,他总怕自己忘了怎么拧动这些铁家伙,忘了机油的味道,忘了齿轮咬合的角度。
现在才知道,有些东西,早刻进了骨头里。
修完车,周总非要多塞钱,叶辰没收,只按市价收了工时费。周总临走时说:“叶师傅,以后我公司的车都放你这儿修,靠谱!”
赵鹏乐得合不拢嘴,拍着叶辰的肩膀:“我就说吧,你这手艺,饿不着!”
叶辰看着他,突然笑了,是出狱以来第一个真正放松的笑,像被风吹散的云。
傍晚收工时,赵鹏把保温桶洗干净,往里面装了两个王婶做的菜包子:“拿着,回家路上吃。”他顿了顿,“王婶家就在前面那条巷子里,第三个门,你……”
“我知道。”叶辰接过保温桶,指尖碰到桶耳上的小缺口——那是以前他不小心摔的,王婶总说“凑合用,不碍事”。
走在巷子里,蝉鸣渐渐歇了,家家户户的烟囱冒出了烟。叶辰在第三个门前站了很久,手里的保温桶渐渐凉了下去。他抬手想敲门,又缩了回来,最后只是把桶放在门墩上,转身往赵鹏给他安排的小单间走。
刚走两步,身后传来开门声,是王婶。“小叶?”
叶辰转过头,王婶手里拿着件洗干净的衬衫,递过来:“你妈让我给你的,说你穿这件合身。”她看着他,眼睛有点红,“进来吃口热的吧,我炖了排骨。”
叶辰站在原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远处的蝉又开始叫,一声接一声,像在催他往前走。他终于点了点头,跟着王婶走进那扇熟悉的门,门轴“吱呀”一声,像句迟到了太久的“欢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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