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新机床的第一刀
数控车床的包装被拆开时，阳光正透过新车间的落地窗，在金属外壳上流淌。赵磊戴着白手套，用鹿皮布反复擦拭操作面板，指腹划过按键时，力道轻得像在抚摸刚出生的小猫：“德国进口的系统，精度能到0.001毫米，比当年那台老车床强十倍。”
“再强也得人来操。”老孙蹲在机床旁，用卷尺量着卡盘直径，老花镜滑到鼻尖也没顾上推，“当年叶老厂长总说，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再好的设备，不用心也车不出好活儿。”
叶辰站在操作台前，指尖悬在启动键上方。这台机床花光了平反赔偿款的大半，王老板又添了些，说是“给盛世的贺礼”。他想起父亲第一次引进数控机床时，也是这样站了半晌，最后说“新东西得学，但老规矩不能丢”——老规矩指的是开机前必须检查三遍油路，工件装夹后要用手晃一晃，确保卡紧。
“叶哥，试试？”赵磊递过来一张图纸，是法国客户追加的精密轴承订单，公差要求控制在0.005毫米以内，“王工说，这活儿正好能验验机床的成色。”
叶辰接过图纸，目光落在“材料：40Cr”的标注上。这种合金结构钢硬度高，车削时容易产生积屑瘤，得控制好切削速度。他转身从工具柜里拿出父亲留下的那把硬质合金车刀，刀杆上的“盛”字被岁月磨得浅了，刃口却依旧锋利。
“用这把刀。”他把车刀装在刀架上，动作稳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老孙眼睛一亮：“这可是你爸当年车德国订单用的家伙！我以为早丢了。”
“在玻璃柜里藏着呢。”叶辰调试着切削参数，屏幕上的数字跳动时，像父亲账本里的小数点，一分一厘都不能错，“我爸说，好刀得用在关键处。”
小胖搬来坯料，圆钢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学着叶辰的样子，用抹布擦去坯料上的锈迹，鼻尖差点撞到卡盘：“叶叔，我能看着您车吗？孙爷爷说，这比课本上的图纸直观。”
“不光能看，”叶辰把他拉到身边，指着操作面板，“还得记着参数——转速800转/分钟，进给量0.15毫米/转，切削深度2毫米。”
张婶端着绿豆汤进来时，正好撞见这一幕，赶紧用手机拍下来：“这张得洗出来，贴在新车间的荣誉墙上，就叫‘匠心传承’。”
一切准备就绪。叶辰按下启动键，电机的嗡鸣低沉而平稳，不像老车床那样带着震颤，更像某种精密的呼吸。卡盘带着坯料缓缓转动，车刀靠近的瞬间，他突然想起父亲的话：“车刀要像手指，得知道工件哪里硬、哪里软。”
第一刀落下时，铁屑像银色的缎带卷出来，落在冷却液里发出“滋啦”的轻响。老孙凑过去看，用游标卡尺量了量外圆，突然喊起来：“正好！25毫米，分毫不差！”
赵磊举着相机，镜头追着铁屑跑，嘴里念叨着“这得给法国客户看看，咱盛世的活儿，还是这么硬气”。阳光透过落地窗，在铁屑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撒了把星星。
车到第三刀时，陈医生带着几个教育局的同志进来了。为首的李科长看着机床屏幕上的参数曲线，忍不住点头：“难怪想跟你们合作，就这精度，比某些大学的实验室还强。”他指着正在记录参数的小胖，“这孩子是你们的学徒？”
“是王老板的儿子，”叶辰关掉机床，拿起刚车好的半成品，表面光洁得能映出人影，“对车床特别上心，打算让他考职业技术学院，学精密制造。”
“好啊，”李科长接过半成品，对着光看了看，“现在就缺这样肯学手艺的年轻人。下周我们组织几所中学的学生来参观，就让叶总给孩子们讲讲‘工匠精神’？”
“谈不上讲课，”叶辰把半成品放回卡盘，“就是说说我爸当年怎么教我磨车刀——心要静，手要稳，眼里得有活儿。”
中午在新车间的休息区吃饭，张婶支起了小桌子，红烧排骨的香气混着冷却液的味道，在空气里格外诱人。母亲看着窗外的钢架，突然说：“你爸要是能看见这台新机床，指定得研究半宿，说不定还会跟你抢着试车。”
“他当年就是这样，”叶辰给母亲夹了块排骨，“引进第一台数控机床时，在车间睡了三天，说不摸透性能不回家。”
老孙喝了口酒，脸膛通红：“那时候叶老厂长总说，机器更新换代快，但‘认真’这两个字，永远不过时。你看这新机床，再先进，不还是得按规矩来？”
下午继续车削时，念念被妻子接来了。小姑娘趴在安全栏外，看着铁屑卷出来，突然说：“爸爸，这像不像爷爷故事里的银丝带？”
叶辰停下机床，抱起女儿：“像，这是机器送给爷爷的礼物。”他指着屏幕上的精度检测报告，“你看，这上面的数字，就是机器在说‘我做到了’。”
夕阳西下时，轴承的半成品已经堆了一小摞，每个都用红绳系着标签，写着“第一刀”“第二刀”。赵磊把这些半成品放进定制的木盒，说要跟父亲的老物件放在一起，“让新老伙计做个伴”。
锁门前，叶辰最后看了眼数控车床。灯光下，父亲的车刀还卡在刀架上，刃口的寒光与屏幕的蓝光交映，像场跨越时空的对话。他知道，这台新机床会车出无数精密的零件，会见证更多年轻人的成长，会把盛世的名字带到更远的地方。
但比机床更重要的，是那把老车刀里藏着的规矩，
是父亲账本里记着的认真，
是此刻新车间里还没散尽的烟火气——
张婶择菜时掉落的菜叶，
小胖记参数时写错的铅笔字，
老孙酒杯里晃荡的酒液，
还有念念贴在玻璃上的卡通贴纸。
这些，才是让机床真正活起来的东西。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新机床会迎来第二刀、第三刀，
而那些藏在齿轮间的温暖与坚持，
会像这永不熄灭的灯光，
照亮盛世往后的每一个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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