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齿轮间的暖阳

平反决定书被郑重地放进玻璃柜时，阳光正好漫过父亲的工作证。叶辰用软布擦去文件上的指纹，指腹抚过"冤案昭雪"四个字，纸面的温度像父亲掌心的余温，一点点渗进皮肤里。

"得配个相框。"老孙蹲在旁边，手里转着磨得发亮的车刀，"这么金贵的东西，得好好护着。我记得仓库里有块  leftover  的有机玻璃，裁一块镶上，防潮。"

"不用那么讲究。"叶辰笑了笑，把文件摆得端端正正，"我爸不喜欢这些虚礼，他说做事比摆样子实在。"

正说着，赵磊扛着卷电线冲进车间，安全帽歪在脑门上，裤脚沾着新泥："叶哥！新车间的电缆拉过来了！国标铜芯的，王老板说保用二十年！"他把电线往地上一放，金属线轴在水泥地上滚出半圈，"电工师傅说下午就能通电，咱的数控车床明天就能试机！"

老孙眼睛一亮，扔下手里的车刀就往外跑："我去看看！这新家伙要是转起来，比当年那台德国进口的还得劲！"

叶辰跟着走到新车间，钢架结构已经立起，阳光透过未装玻璃的窗洞，在地面投下格子状的光斑。王老板正指挥工人固定电缆桥架，看见他就喊："小叶总！你看这桥架高度，离机床三米，正好符合安全规范，当年你爸定的规矩，我可没忘！"

叶辰抬头看，桥架水平度分毫不差，固定螺栓拧得均匀，露出的丝扣都是三圈——是父亲当年定下的标准，说"多一圈浪费，少一圈不安全"。他想起老账本里那页"1996年，电缆桥架返工三次，只因丝扣差半圈"的记录，突然觉得眼眶发烫。

"王叔费心了。"

"费心啥！"王老板抹了把汗，"当年要不是叶叔帮我垫了货款，我这建材店早黄了。现在能给盛世搭把手，是我的福气。"他往远处指了指，"看见没？那堆钢筋，是我托人从钢厂直接拉的，比市场价便宜五个点，发票都在赵磊那儿。"

中午回老车间吃饭，张婶做了红烧鱼，鱼肚子里塞着姜丝，是父亲生前最爱吃的做法。母亲坐在玻璃柜旁，摸着平反决定书，眼泪掉在文件袋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你爸总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现在总算等到这天了。"

"妈，吃饭吧。"叶辰给她夹了块鱼腹，"爸在天上看着，也不想您总哭。"

母亲擦了擦眼睛，笑了："对，不哭了。下午我去给你爸上柱香，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饭后，念念抱着画板跑进车间，彩铅在纸上涂出大片金色："爸爸，我画了太阳！照在爷爷的机器上，机器都笑了！"画里的车床冒着彩虹色的烟，玻璃柜上的文件闪着星星，角落里的草芽长成了大树。

陈医生站在旁边，看着画点头："小孩子的眼睛最亮，能看见咱们看不见的光。"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份协议，"这是市教育局的合作意向，他们想让盛世作为中小学的实践基地，带孩子们了解制造业，我已经帮你初步对接了。"

叶辰接过协议，指尖在"工匠精神传承"几个字上停了停。阳光透过窗户，在协议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像撒了层金粉。"这得谢谢陈医生。"

"该谢的是盛世。"陈医生望着玻璃柜里的老物件，"这些东西比任何课本都有说服力。你看这把量规，刻度里藏着的认真，就是最好的教材。"

下午试通新车间电源时，老孙非要亲手按开关。老人的手抖了三次才按下去，随着"嗡"的一声轻响，临时架设的灯泡亮了，暖黄的光漫过钢架，在地上织出张温柔的网。

"亮了！亮了！"小胖蹦起来，指着灯泡喊，"比老车间的灯亮十倍！"

叶辰看着灯光里浮动的尘埃，突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机器需要电，人心需要暖。"现在看来，这新车间的灯，不仅照亮了钢架，也照亮了每个人心里那些曾经灰暗的角落。

赵磊扛着相机跑来跑去，一会儿拍亮着的灯泡，一会儿拍老孙的笑脸，嘴里念叨着"这得存进盛世档案"。叶辰走到他身后，看见相机屏幕里，母亲正和张婶在新车间的角落择菜，阳光落在她们的白发上，像镀了层银。

傍晚收工时，夕阳把新车间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通往未来的路。叶辰锁门时，听见玻璃柜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是父亲的工作证在灯光下折射出的光斑，落在平反决定书上，像个小小的、温暖的句号。

他知道，那些被辜负的时光，那些深埋的委屈，都在这齿轮转动的声响里，在这暖融融的灯光里，慢慢有了归宿。

明天，数控车床会转起来，

明天，孩子们会走进车间，

明天，阳光会准时漫过玻璃柜，

照在每样老物件上，

也照在每个向前走的人心里。

就像父亲说的，

只要心里有光，

再冷的日子，

也能焐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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