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平反通知来的那天

雪停了整整三天，阳光把车间的积雪晒得冒白烟。叶辰正蹲在机床旁调试新换的齿轮，手机在裤兜里震动时，他以为是赵磊催他去拿图纸，掏出来看了眼，屏幕上“纪检委张同志”几个字让他动作顿了顿。

“叶辰同志，你父亲的案子有结果了。”张同志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种尘埃落定的郑重，“经过复核，认定为冤案，已经正式平反。”

叶辰握着扳手的手猛地一抖，扳手“当啷”掉在地上，在水泥地上滚出老远。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天没发出声音。旁边的老孙见他脸色发白，赶紧凑过来：“咋了？出啥事了？”

“我爸……平反了。”叶辰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散了什么，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张同志说，正式平反了。”

老孙愣了愣，突然一拍大腿，眼眶也跟着红了：“好！好啊！老天爷长眼了！”他抹了把脸，转身就往车间外跑，“我去告诉大家伙儿！让张婶多杀只鸡，今晚咱得好好喝一顿！”

车间里很快炸开了锅。赵磊手里的游标卡尺都掉了，反复确认：“真的？叶叔的案子平了？”得到肯定答复后，他蹦起来老高，“我就说嘛！叶叔那么正直的人，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张婶提着保温桶进来，听完这事，当即把桶往桌上一放：“鸡必须杀！不光杀鸡，我再去割二斤排骨，买条鱼，今晚咱敞开了喝！”说着就往外走，脚步都带着风。

叶辰站在原地没动，阳光透过高窗落在他身上，暖得有些发烫。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总在晚饭时给他讲车间里的事，说机床的齿轮要咬合得严丝合缝，做人也一样，得行得正、走得端。后来父亲被人诬陷挪用公款，厂里的人避他如蛇蝎，只有老孙几个老伙计还偷偷来家里送吃的。

“叶哥，你咋了？不高兴？”赵磊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高兴。”叶辰弯腰捡起扳手，指尖还在发颤，“就是……有点像做梦。”

他记得父亲被带走那天，也是个晴天，阳光跟今天一样亮。父亲回头看了他一眼，说“辰儿，相信爸”，那眼神里的坚定，他记了整整八年。这八年里，他在别人的指指点点中长大，在车间里从学徒做起，每天累得倒头就睡，就是怕一闲下来，那些质疑和嘲讽会像潮水一样把自己淹没。

“不是做梦。”老孙不知啥时候回来了，手里拿着个褪色的红本子，“你看这是啥？”

叶辰接过来，是父亲当年的工作证，照片上的父亲穿着工装，笑得一脸坦荡。“这不是……早以为丢了吗？”

“我给你收着呢。”老孙抹了把眼泪，“你爸出事那天，我偷偷从他抽屉里拿出来的，就想着总有一天，能堂堂正正还给你。现在好了，不光案子平了，咱盛世也越来越像样，你爸在天上看着，指定高兴。”

正说着，张同志的车停在了车间门口。叶辰迎出去时，张同志正从公文包里拿文件，见了他，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这是平反决定书，还有国家赔偿的通知单，钱很快会打到你账户上。”他拍了拍叶辰的肩膀，“你父亲是个好同志，我们都该向他学习。”

叶辰接过信封，指尖触到纸页的纹理，突然觉得鼻子发酸。他低头看着“平反决定书”几个烫金大字，突然想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车间里传来赵磊和老孙的笑闹声，张婶在院子里追着鸡跑，远处的塔吊正在往新车间的框架上吊装钢梁，发出沉闷的“呜呜”声。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像这雪后初晴的天，虽然还有点冷，却到处都是亮堂堂的希望。

他想起父亲常说的“齿轮总要咬合着往前走”，现在才真正明白，那些卡住的、错位的，只要肯花力气去掰、去调，总有重新转起来的一天。而那些藏在心底的委屈和不甘，也终会被阳光晒透，化成往前走的力气。

“走，”叶辰转身往车间里走，声音带着点哽咽，却透着股前所未有的清亮，“今晚不醉不归！”

车间里的笑声更响了，齿轮转动的“咔嗒”声混着张婶的吆喝，在阳光下织成张暖融融的网，把所有的苦难都兜住，只漏下满地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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