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冻土下的新芽
新年的鞭炮声还没散尽,叶辰已经带着工人在新车间的地基旁忙碌。冻土被钢钎凿开时,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大地在打哈欠。赵磊举着水准仪,冻得鼻尖通红,嘴里呼出的白气在镜片上凝成霜:“叶哥,东南角比设计标高低了三公分,得垫点碎石。”
“听你的。”叶辰挥着铁锹往地基里填碎石,铁锨刃撞在冻土上,溅起细碎的冰碴,落在他的工装袖口上,很快化成了水。他想起父亲常说的“地基差一分,墙就歪一寸”,此刻握着铁锹的手,格外用力。
老孙蹲在旁边,往钢筋骨架上绑铁丝,手指冻得发僵,却依旧绑得又快又牢。“当年盖老厂房时,你爸就是这么盯着地基的,”老人往手心哈了口热气,“大冬天的,在工地上守了三天三夜,脚都冻肿了,说‘这是咱盛世的根,不能出半点错’。”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是念念和小胖在雪地里堆雪人。小姑娘把父亲的旧安全帽扣在雪人头上,小胖往雪人手里塞了把玩具扳手,两个孩子围着雪人蹦蹦跳跳,像两只会啄雪的小麻雀。
“叶哥,歇会儿!”张婶提着保温桶走过来,桶里是刚熬好的羊肉汤,油花在表面结了层薄冰,“你妈说你小时候就爱喝这个,特意让我多放了点胡椒粉。”
叶辰接过搪瓷碗,汤的热气模糊了视线。母亲昨天回了趟老家,说要把父亲坟前的雪扫干净,临走时反复叮嘱“地基要夯实,别学那些偷工减料的”。他知道,母亲的话里,藏着父亲没说完的叮嘱。
喝到第三碗汤时,王老板带着两个建筑工人过来了。他裹着件军大衣,手里拎着袋馒头,冻得直跺脚:“我让工人把搅拌机开过来了,冻土硬,得用机器搅砂浆才匀实。”他往地基里看了看,突然指着钢筋骨架,“哎?这间距不对啊,图纸上是二十公分,你们绑成二十五了。”
赵磊赶紧拿起卷尺量,果然多了五公分,脸瞬间红了:“刚才太冷,手滑了……”
“拆了重绑。”叶辰放下碗,语气不容置疑,“差一公分都不行。”
王老板愣了愣,随即竖起大拇指:“好!这股较真劲儿,跟你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拆钢筋时,老孙的手指被铁丝划破了,血珠滴在冻土上,像朵小小的红梅。他往伤口上啐了口唾沫,摆摆手说“没事”,继续低头绑铁丝,眼神比刚才更专注。
中午吃饭时,大家蹲在雪地里啃馒头,羊肉汤的热气混着水泥味,在冷空气中格外提神。小胖突然指着地基深处:“叶叔,那里有草芽!”
众人凑过去看,果然,冻土裂开的缝隙里,冒出颗嫩绿色的草芽,顶着点积雪,像个倔强的逗号。“这时候咋会有草?”老张纳闷。
“是去年的草籽,”叶辰用手指轻轻拨开周围的碎冰,“冻不死,开春就长。”
他想起父亲的老账本里,夹着张1999年的便签,上面画着颗草芽,旁边写着“再冷的天,也有想发芽的草”。那年冬天,厂子资金链断裂,父亲就是靠这句话,带着工人四处找活,硬是把盛世从绝境里拉了回来。
下午,母亲从老家回来了,手里捧着个布包,里面是从父亲坟前铲的一捧土。“你爸说过,盖新厂房,得掺点老地方的土,才算认祖归宗。”她把土撒在地基的角落里,动作轻得像在撒种子。
夕阳西下时,地基终于夯实了。暮色中的钢筋骨架像只巨大的笼子,却笼不住那些往高处生长的期待。叶辰站在骨架旁,看着雪地里的脚印被新的脚印覆盖,看着母亲和张婶在收拾保温桶,看着老孙教小胖辨认钢筋型号,突然觉得,这冻土下的新芽,不仅是草,也是他们。
是被命运冻过,却不肯低头的倔强。
是被时光埋过,却一心向上的执着。
赵磊举着相机,说要拍张照留念。叶辰站在钢筋骨架前,母亲站在他左边,老孙站在右边,念念和小胖抱着雪人模型,挤在中间。相机快门按下的瞬间,远处的鞭炮声突然响起,惊飞了枝头的麻雀,也惊得冻土下的草芽,轻轻晃了晃。
回去的路上,叶辰的手机响了,是纪检委的张同志:“叶辰同志,告诉你个好消息,你父亲的案子重审结果出来了,认定为冤案,已经正式平反,相关赔偿会尽快落实。”
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有点疼,却让人清醒。叶辰看着远处新车间的轮廓,在暮色里像个沉默的巨人,突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别嫌冻土硬,越硬的地方,长出的根越结实。”
他知道,盖厂房和做人一样,急不得,假不得。
得像这冻土下的新芽,
耐得住冷,
守得住心,
才能在春天来的时候,
带着满身的泥土,
使劲往上长。
雪又开始下了,不大,却把新车间的地基盖得严严实实,像盖了层厚厚的棉被。叶辰最后一个离开工地时,特意往草芽的方向看了看,积雪下,那点嫩绿已经看不见了,却在他心里,扎下了根。
明天,钢钎还会凿向冻土,
明天,钢筋还会继续架设,
明天,那点绿,
一定会钻得更深,
等春风一吹,
就长成谁也挡不住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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