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雪地里的车辙
第一场雪下得很静，像无数片羽毛落在盛世老厂房的铁皮顶上，发出簌簌的轻响。叶辰凌晨五点就醒了，窗外的天还黑着，手机屏幕亮着微光——是母亲发来的短信：“已上车，带了些腌菜，你小时候爱吃的。”
他披衣下床，车间的铁门推开来时，积雪“哗啦”一声从门楣滑落，在地上堆出个小小的雪堆。赵磊已经到了，正拿着扫帚清扫机床旁的积雪，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雾：“叶哥，王工说今天来送新车间的施工图，雪大，我去路口接他。”
“我去吧。”叶辰接过扫帚，竹柄在掌心硌出熟悉的纹路，“你把铣床的电路再检查一遍，昨天试机时有点跳电。”
雪没到脚踝，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声响。叶辰往路口走时，脚印在雪地里连成串，像条歪歪扭扭的线。路过老家属院时，看见老孙家的灯亮着，窗玻璃上贴着模糊的人影，大概是在给车刀上防冻油——老人总说，冬天的金属脆，不保养容易裂。
街角的早点摊冒着热气，张婶正往保温桶里装豆浆，看见他就喊：“小辰，来碗热豆浆！刚磨的，加了点姜，驱寒。”
叶辰接过豆浆，指尖触到滚烫的桶壁，暖意顺着指尖往上爬。“张婶，您怎么也这么早？”
“给孩子们熬了粥，”张婶往他手里塞了个肉包，“小胖说今天要学车螺纹，得让他吃饱了有力气。”她往路口望了望，“听说你妈今天回来？我炖了只老母鸡，中午去我家吃。”
“谢谢张婶。”叶辰咬了口肉包，白菜馅的，带着点甜味，是母亲以前常做的味道。
王工的车在七点准时到了，黑色的轿车在雪地里像条游鱼，车辙印在雪地上格外清晰。他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手里紧紧抱着个文件夹，递过来时指尖冻得发红：“图纸改了三版，按你的意思，没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实用性第一。”
文件夹打开，新车间的平面图摊在雪地里——车间主体呈长方形，左侧是机床区，右侧隔出块休息区，角落里画着个小小的秋千架，旁边标着“念念专属”。“你看这里，”王工指着休息区的窗户，“设计成落地窗，冬天晒太阳舒服，还能看到外面的操场。”
叶辰的指尖抚过图纸上的线条，铅笔勾勒的轮廓里，仿佛已经能看到机器运转的模样：老孙在车床上车零件，小胖蹲在旁边看，赵磊在调试数控设备，母亲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看着玻璃柜里的老物件笑。
“太谢谢了。”他把图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那里暖和，怕雪打湿了。
往回走时，王工突然说：“其实我爸以前也是盛世的工人，”他望着老厂房的方向，眼神有些悠远，“他总说，叶老厂长当年为了保住工人的工资，把自己的房子都抵押了。现在能为盛世做点事，也算圆了他的心愿。”
叶辰脚步顿了顿。他想起父亲的老账本里，确实有一页记着“1997年，抵押房产，得款五十万，发工人工资”，字迹比平时重了许多，纸页都被笔尖划破了。
车间里已经热闹起来。老孙正教小胖认螺纹样板，老人的手指在冰冷的样板上滑动，嘴里念叨着“这是M10的，螺距1.5，车的时候转速不能太快”；老张蹲在玻璃柜前，用软布擦父亲的量规，动作轻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脸；念念坐在临时搭的小桌旁，用蜡笔给新车间的图纸涂色，秋千架被涂成了粉红色，像朵开在雪地里的花。
“爸爸，你看！”念念举着画跑过来，辫子上的红绳在雪光里晃，“我给爷爷的车刀涂了金色！”
叶辰接过画，车刀的位置果然闪着金粉，像真的在发光。他想起母亲说过，父亲生前总把车刀擦得比金子还亮，说“工具是人的脸面，不能脏”。
十点多的时候，母亲到了。她提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头发上沾着雪，看见叶辰就红了眼眶：“瘦了，也高了点。”她往车间里望了望，目光落在玻璃柜上，突然捂住嘴哭了，“你爸要是能看见……”
“妈，”叶辰扶着她的肩膀，“爸一直都在。”
母亲的帆布包里装着不少东西：腌萝卜、酱黄瓜，都是叶辰爱吃的；还有件半旧的毛衣，是父亲生前穿的，袖口磨破了，母亲补了朵灰色的补丁花；最底下压着个木盒子，打开是父亲的工作证，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工装，眼神亮得像雪地里的光。
“这是你爸最宝贝的东西，”母亲摸着工作证上的塑封，“他说，这上面的‘盛世’两个字，比任何奖状都金贵。”
叶辰把工作证放进玻璃柜，摆在父亲的老账本旁边。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证件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照片里的父亲仿佛在笑，像在说“做得好”。
中午在张婶家吃饭，老母鸡炖得酥烂，汤里飘着金黄的油花。母亲给每个人夹肉，看着小胖狼吞虎咽的样子，笑着说“慢点吃，锅里还有”，像在看小时候的叶辰。
陈医生也来了，带来瓶红酒，说是庆祝新车间图纸定稿。他给每个人倒了点，举起杯子说：“我不是盛世的人，但我知道，能让一群人惦记这么多年的地方，一定藏着最珍贵的东西。”
叶辰的酒杯碰在母亲的杯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窗外的雪还在下，车辙印被新雪覆盖了一层，却依旧能看出大致的轮廓，像那些刻在心里的记忆，无论经历多少风雪，都不会消失。
下午送母亲去宿舍时，她指着雪地里的车辙说：“你爸以前总说，车辙能看出路走得正不正，直不直。你看咱们这脚印，歪是歪了点，却一直往前。”
叶辰望着那些延伸向远方的脚印，突然明白，所谓的“各方震动”，从来不是因为他出狱本身。
而是因为，那些被辜负的认真，总有人记得；
那些被掩埋的匠心，总有人守护；
那些在雪地里蹒跚却从未停下的脚步，
本身就是最动人的力量。
回到车间时，老孙正在给车床换防冻油，赵磊在研究新图纸，小胖举着车刀在雪地上练习比划，念念的粉红色秋千架图纸被贴在玻璃柜上，在阳光下泛着温柔的光。
叶辰拿起扫帚，继续清扫门口的积雪。雪落在他的肩头，很快化成了水，却不觉得冷。他知道，新的车辙会不断覆盖旧的印记，就像新的故事总会代替旧的回忆。
但只要这车间的灯还亮着，
只要玻璃柜里的老物件还在，
只要还有人愿意在雪地里，
一步一步往前走，
盛世的车辙，
就会一直延伸下去，
通向那些洒满阳光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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