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铁锈与蔷薇的锋芒
捷达车的轮胎碾过盛世集团楼下的大理石地砖,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叶辰推开车门时,正午的阳光正沿着玻璃幕墙往下淌,把18层的落地窗照得像面巨大的镜子,映出他身上洗得发白的衬衫——那是赵磊从衣柜深处翻出来的,领口还留着淡淡的皂角香。
“我上去就行。”他按住赵磊想推门的手,指腹触到对方手背上凸起的青筋。赵磊昨晚没睡,眼底泛着青黑,指节上还缠着纱布——今早卸货车时被铁架划的。
“不行。”赵磊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块浸了水的石头,“周明辉的人刚才在便利店门口拍你,现在上去就是羊入虎口。”他从后备厢拖出根钢管,是截废弃的脚手架,被砂纸磨得发亮,“要么我跟你上去,要么这事儿咱从长计议。”
叶辰看着他手里的钢管,突然笑了。五年前在监狱操场,赵磊也是这样,攥着块磨尖的塑料片,挡在他身前跟狱警叫板,说“叶辰是我兄弟”。那时的塑料片软得能折弯,却比现在的钢管更让人心安。
“我带这个。”他从背包里掏出个东西——是爸那本红色笔记本,封皮被塑料膜裹了三层,边角却还是磨出了毛边。“比钢管有用。”
赵磊还想说什么,叶辰已经转身走向旋转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像老式座钟的齿轮,一圈圈绞着空气里的香水味——前台小姐喷的玫瑰香精,甜得发腻,盖过了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先生您好,请问有预约吗?”前台抬起头,假睫毛忽闪了两下,目光在他衬衫领口打了个转,嘴角的笑淡了半截。
“找周明辉。”叶辰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副总正在开高层会议,”前台的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视线却没离开屏幕,“没有预约不能进。您要是有合作意向,可以留下资料,我……”
“告诉他,叶辰来了。”叶辰打断她,指尖在前台的玻璃台面上轻轻敲了敲,“他知道我是谁。”
前台的动作顿了顿,终于抬头正眼看他,眼里闪过一丝疑惑,还是拿起了内线电话。几句交谈后,她挂了电话,语气里多了点说不清的意味:“周副总让您上去,18楼左转最里面的办公室。”
电梯里的镜面映出叶辰的影子,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骨上道浅疤——那是五年前赵磊替他挡钢管时,碎渣溅到留下的。他摸了摸那道疤,指尖传来熟悉的粗糙感,像摸到了监狱墙上的铁锈。
电梯“叮”地一声停在18楼,门刚开条缝,就听见走廊尽头传来笑声,是周明辉的声音,比电视采访里听着更油滑:“王总放心,那批材料绝对过关,住建部那边我打过招呼了……”
叶辰顺着笑声走去,走廊铺着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周明辉的办公室门没关严,留着道缝,里面的笑声混着香水味漫出来,像团化不开的浓雾。
他推开门时,周明辉正背对着门口,手里把玩着支钢笔,对着电话那头笑:“……黄局说了,下周的剪彩他一定到,您就等着看‘幸福家园’的开盘盛况吧。”
阳光透过落地窗,在他油亮的头发上镀了层金,西装袖口的钻石纽扣闪得人眼晕——那是去年黄志强送他的生日礼物,据说值六位数。
“周副总倒是清闲。”叶辰的声音撞在玻璃上,弹回来时带着点冷意。
周明辉猛地转过身,钢笔“啪”地掉在办公桌,脸色瞬间从刚才的谄媚变成错愕,随即又堆起笑,只是那笑没到眼底:“叶……叶辰?你怎么出来了?”他快步走过来,伸手想拍叶辰的肩膀,被侧身躲开。
“我来找你,谈点事。”叶辰的目光扫过办公桌——水晶烟灰缸里堆着烟蒂,旁边放着个相框,里面是周明辉和黄志强的合影,两人勾着肩站在“幸福家园”的工地上,背景里的钢筋锈迹斑斑,像生了场大病。
“有事好说,”周明辉搓着手,突然提高了音量,“李秘书,给叶先生倒杯咖啡!顶级蓝山的!”他把叶辰往沙发上引,语气热络得不正常,“你看我,太惊喜了!当年的事……唉,都怪我没本事,没能帮你……”
“不用装了。”叶辰从背包里掏出那本红色笔记本,放在茶几上,封面朝上,“我爸的笔记本,周副总应该不陌生吧?”
周明辉的目光刚碰到笔记本,脸色“唰”地白了,手忙脚乱地去关办公室门,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你……你从哪弄来的?”他的声音发颤,刚才的镇定全没了,像被戳破的气球。
“张律师给的。”叶辰靠在沙发上,指尖敲着笔记本的封面,“2018年6月15日,你从公司转走的800万,备注是‘项目备用金’,实际进了澳门的博彩账户。这笔账,我爸记着呢。”
周明辉的喉结滚了滚,突然去摸桌上的电话,被叶辰一把按住手腕。他的手很烫,像在发烧,指甲缝里还留着雪茄的焦痕。
“黄志强签字的验收单,我也有。”叶辰的指尖用力,周明辉痛得“嘶”了一声,“城东安置房用的钢筋标号不足,这事要是捅出去,‘幸福家园’怕是要变成‘豆腐渣家园’。”
“叶辰!”周明辉猛地抽回手,眼里闪过狠劲,“你别不识抬举!当年的事我能帮你压下去,现在也能让你再进去!”他从抽屉里掏出个录音笔,按下播放键,里面传出赵磊在便利店门口的声音:“周明辉的办公室在盛世集团18楼……”
“监听?”叶辰挑眉,拿起录音笔揣进自己口袋,“周副总这爱好,倒是和黄局挺像。”
周明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突然换了副嘴脸,往叶辰身边凑了凑:“兄弟,当年的事是我不对,我给你赔罪!你要多少钱?五百万?一千万?我现在就让财务打给你!”他从保险柜里抽出张支票,笔都握不稳了,“你把笔记本给我,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怎么样?”
叶辰看着他手里的支票,突然想起五年前在法庭上,周明辉也是这样,举着张伪造的“还款证明”,说他爸挪用公款——那时的支票金额,也是一千万。
“我要的,你给不了。”叶辰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我要你去自首,把黄志强也供出来。”
周明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叶辰,你是不是在监狱待傻了?自首?我自首了,黄局能饶了我?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刚出狱的劳改犯,还想翻案?”他指着门口,“你现在就滚,我可以当没见过你。不然……”
他的话没说完,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撞开,赵磊拿着钢管冲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警服的人——是叶辰昨晚联系的经侦队老张,当年爸的案子,就是他经手的,后来因为“证据不足”被迫搁置,一直耿耿于怀。
“周明辉,涉嫌挪用公款、伪造证据、非法监听,跟我们走一趟吧。”老张亮出手铐,金属碰撞的声音像敲在周明辉的心上。
周明辉瘫在椅子上,指着叶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钻石纽扣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像块凝固的血。
叶辰走出盛世集团时,赵磊跟在他身后,钢管“哐当”一声扔进后备厢。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小时候在巷口画的画。
“接下来去哪?”赵磊发动车子,方向盘转了半圈,轮胎在地上留下道浅痕。
叶辰回头望了眼18楼的落地窗,周明辉被警察押着出来,头垂得很低,西装外套皱成一团,像块被揉烂的废纸。风里突然飘来股香气,是街角花店的蔷薇开了,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被车轮碾过,留下淡淡的香。
“去见黄志强。”叶辰的指尖划过那本红色笔记本,封面被阳光晒得发烫,“该清的账,得一笔笔清。”
捷达车再次汇入车流,这一次,叶辰的腰杆挺得很直,像株被暴雨淋过的蔷薇,带着刺,却站得比谁都稳。他知道,后面的路还长,黄志强的关系网比周明辉深得多,或许还会有更多的麻烦,但他不怕。
因为笔记本里的字迹还在,爸的目光还在,赵磊的钢管还在,街角的蔷薇还在开。
这世间的铁锈,总得有人一点点擦干净,才能让该开的花,好好地开在阳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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